第二十七章 绊惹春风
虽然这一年大事颇多，先有献俘，后行亲蚕、封后，但对于九翎朝野来说，天子南下巡狩才是最轰动、引人注目的事。
俞成靖为节省人力、物力，选择水路乘船南下。
先从京城前往东都行宫，再乘船沿通济渠行进。
此行除了必不可少的禁军护卫，天子仪仗外，随从和宫人数量减至最少，连慈航长公主的贴身近侍也只两个奶娘、两个女史，女史中的一个还是俞明鸾。
公主尚且如此，明鸾更是只被允许带上远黛、雁鸾两个贴身侍女。
京城至东都所经粮仓颇多，又值夏粮丰收时节，俞成靖要微服巡视仓廪，察农事，连肖彦松都被召回至御前，所以这一段行程尤其缓慢。
连悉檀一个小孩子都能感觉到随行官员和地方官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别说宴乐、集会，悉檀连皇帝都很少能见到，只能由近侍陪着在东都和行宫里解闷儿。
东都行宫唤作翡翠宫，因绿树红花如翡似翠而得名。
行宫已被冷落三朝，去年才被修缮，但仍不失其本来的风采。
虽不如翠微园美轮美奂，但也是碧瓦朱甍、丹楹刻桷，别具幽静典雅之韵。
可再美的花园，再好的都城，看久了还是会腻。
“元姐姐，我们什么时候乘船南下呀？”
逗留行宫近三个月，悉檀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觉得这里好没意思，在宫里还能去找曹姐姐她们玩儿。”
悉檀怕生，不肯让行宫的宫人侍奉，所以奶娘和女史要轮班陪她睡，今晚又轮到明鸾值夜。
她坐在脚踏上，看着已经躺了两刻钟仍不肯睡的悉檀，说：“此次出行可不是游山玩水，出发前你就知道了呀。”
“农事自古以来就是首要大事，陛下沿途得召见大小官吏，还得去各县微服私访，巡视农田、粮仓、民生。”
“而日河中水量才渐渐丰沛，不然也行不得船。”
“如果你觉得无聊，那我奏明圣上，趁离京城还近，送你回去如何？”
悉檀忙改口说：“我不抱怨就是了。”
“元姐姐，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讲些有趣的，她听起兴来更不肯睡了。
明鸾最近在读左氏和春秋内传，所以随意拈了两个春秋时的小故事来讲。
果不其然，第二个还没讲完，悉檀翻了个身便睡沉。
明鸾放下帐子，提着裙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值夜的宫娥燃起中殿的烛台，泥金的光在明亮的月光下如此微弱。
天气已经热起来，即使入夜，穿着单衣坐在窗边也并不觉得冷。
悉檀几乎每晚都是一觉到天亮，用不了这么多人守着伺候，所以明鸾低声吩咐道：“你们都去歇息吧，我留下伺候就行。”
“这是赐的夜宵，因太后不许长公主夜里吃甜食，陛下只赏了一份，奴婢怕公主闹脾气，没敢声张。”
宫女晴虹是未央宫选拔来伺候的，随从既然不能多带，便各个是精挑细选。
“难为你有心了。”
这几个月里时常赏赐夜宵，是因为俞成靖常留官员公务到很晚，看来今晚又是如此。
夏夜蝉鸣，细听其中还夹杂着远处传来的蛙鸣声，她全无睡意，守着窗子轻摇罗扇发呆。
“皑皑玉搔头，茉香馥夏梦，霎儿风摇小金铃，漫卷新通胜。”
“绯绯紫薇郎，待诏庭中等，凤仙殷殷夜乞巧，更深不觉冷。”
“不冷也不要坐在风口处——”
正是诗情满怀惬意时，身后来了人也不知。
他说话声音虽小，但吓得明鸾一骨碌起身，下脚踏时差点崴了脚。
她一趔趄伸手向后扶，扶住了月门的门框，也抓了一把珠帘，在这静谧中发出雨打芭蕉般阵阵嘀嗒声，正如她此刻慌乱的心境。
两人不约而同得往内殿看去，悉檀并没有被这些响动吵醒。
明鸾定了定神色，朝俞成靖福了福身子。
却又忍不住腹诽，“这人是个背后灵，走路也没声，专会趁人之危。”
“怎么这样怕我？”
明鸾垂着头，只见他一双脚，正朝自己走近两步。
她害怕得往后退了一步。
本来就背贴着月门，这一退，退进了月门里，珠帘微动，将两人屏隔开来。
“难道不在梦中就害怕我？”
他声音温和，似带着玩笑。
提起那晚酒醉轻薄于他的事，明鸾心一惊，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过去。
她抬头与俞成靖对视，见他嘴角果然含笑。
明鸾怕把悉檀吵醒，殿内又只她一人伺候，也不敢走远，便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了几步，离内殿远一些。
“我知道错了，不该在宫中醉酒，还、还御前失仪，请陛下宽恕。”
俞成靖伸手托起她的下颌，“你不该孤身一人在水边，万一不慎跌进水里，伤了性命怎么办。”
两人离得近，动作又暧昧，在这晦暗的内室中絮絮低语，竟像两个幽会的人。
既然道过歉了，他也不打算追究，明鸾欲走，却被他拦下。
“这算什么？叶公好龙？”
“梦见我就喜欢，真见了我又躲。”
明鸾登时脸通红，拂去他的手，说：“我是醉了胡吣。”
“你现在才是胡吣。”
俞成靖微俯下身，贴近她耳畔呢喃般轻语，“你醒着时难道就没说过喜欢我？”
明鸾是说过，可那是只有她和芳菲才知道的最私密的话，俞成靖是怎么知道的。
她慌乱极了，脑子也一霎空白。
俞成靖的眼睛像是照妖的宝镜，在这凝视中，明鸾觉得自己已无处遁形。
“你、你从哪听说的？”
“一定是以讹传讹”，她摇头否认。
心里打定主意，只要咬死不承认，他又不能把李芳菲叫来对峙。
“不用听人说，我自己的耳朵还会骗我？”
“在翊襄宫的后园——”
明鸾也顾不得其他，伸手去堵住俞成靖的嘴。
她的手很凉，这样的季节和气温，应该是太紧张，才吓得手冰凉。
俞成靖心疼得握住她的手，不再逼她，温柔地抚慰道：“好，我不再提那件事。”
明鸾抽回手，绝望得坐下来，坐在他的影子里，微微别过脸，说：“承认又怎样，那不过是我年少无知时说的，又代表不了什么。”
“那现在呢？你对我的心意又如何？”
俞成靖挨她坐下，焦急地问，竟有些失态。
“我不再喜欢你了。”
她没再躲避，而是转过头看向俞成靖回答。
“是你亲自作媒将我嫁给呼延氏。”
俞成靖一霎如鲠在喉。
“我试过千千万万种办法冷却对你的热情。”
“得罪你，疏远你，恶语相对，可这些只会伤你一千，又伤我八百。”
“直到父亲想选一个宗女去跟呼延氏和亲，我绝望地想，若将你嫁给别人，嫁得远远的，我就死心了。”
“我的心也确实快死了，它不停地思念你，需要你，反反复复在后悔。”
“直到你回来，又回到我身边，失而复得令我认清自己。”
他握住明鸾的手贴在心口，说：“我不能再与你分开，我需要你。”
“所以我又召你入宫，南下时也故意带上狸奴，这样才能不与你分开。”
“我一点儿都不想听这些甜言蜜语。”
“今时不同往日”，明鸾挣了下手，没有挣脱，被他攥得更紧了。
“对，今时不同往日。”
俞成靖满怀期冀地望向明鸾，说：“我的处境不再危险，也有许多种办法能和你厮守。”
“阿元，现在只要你原谅我，接纳我，我就能得到幸福。”
明鸾蹙眉，反问道：“那我呢？我就得不幸吗？”
俞成靖被问得愣住，他是皇帝，他如此得爱明鸾，能与她共享拥有的一切，她怎么会不幸呢。
“你说的厮守，无非是偷偷摸摸地与我行背德乱伦之事，令我的清誉受损，受尽指指点点。”
“甚至史书的只言片语里也都是绯闻艳谈。”
明鸾抽出被他握紧的手，愤怒令她血液逆流。
“我不过是一个你用来放纵的缺口，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浪费大量的青春等待见幸。”
“你已经害了那么多女人，她们被困在宫里，被冷落、遗忘，难道非要看着我也因你发疯，为你耗尽气力，才能满足吗？”
“我不是文姜，也不是平原公主，更不愿意做刘楚玉。”
她跪下来，抬头看向一脸震惊的俞成靖。
两人说话声越来越大，吵醒了睡觉的俞悉檀。
“元姐姐你怎么跪在地上？”
“哥哥在生你的气吗？”
悉檀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两人一坐一跪气氛不睦，她还以为俞明鸾犯了什么错，触怒了龙颜，走过来想帮她。
“我没有生气，让元姐姐带你进去睡觉吧。”
俞成靖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鸾这才发现自己已激动得浑身冰冷，她说了那么多犯上的话，越想越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