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孤，活够了
太极殿内空旷得近乎死寂，昔日百官朝拜的巍峨殿堂，此刻只剩下两个人。
殿外风雪呼啸，卷着零星的灰烬吹入殿门，将冰冷的地面铺上一层斑驳的霜白。
姜偃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苍老的左相陈知言拄着木杖，静静侍立在侧。
当楚霄踏雪而入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平静得就像两潭深秋的古井，早已看透了生死与兴亡。
姜偃没有起身，他甚至还微微抬起手，像招呼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般，随意地晃了晃手。
“你来了啊。”
楚霄停下脚步，身后紧随的秦虎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楚霄看着高处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一个即将失去天下的君王，唯有在彻底斩断求生之念时，才会表现出如此可怕的平静。
楚霄向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两人隔着长长的丹墀对视。
姜偃忽然自嘲地勾起嘴角：“楚霄，有时候孤真的很羡慕你。”
楚霄歪了歪脑袋，神情也有几分认真。
“羡慕孤？难道是因为孤长得比你英俊？”
这句全然不合时宜的玩笑，明显超出了姜偃的预料。
他愣了片刻，眼中积郁的死气仿佛被戳破了一个洞，脸上的自嘲慢慢化作了真实的笑意。
这一次，他笑得没有半点帝王的阴鸷，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呀，还是这么有意思。”姜偃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孤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慷慨悲歌，想与你论一论这天下大势，谈一谈成王败寇，再复盘一下梁国究竟败在何处。”
“可你一句话，就把孤苦心营造的悲壮气势全给打散了。”
楚霄走到御阶之下，负手而立。
“那不是正好？省得临了还要听那些无趣的场面话。”
姜偃深深地望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浮现出几分追忆。
“孤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
“那时候孤便觉得，你眼底藏着龙虎，绝非池中之物。”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那上面雕刻的蟠龙历经几代帝王的摩挲，金漆早已剥落发暗，露出底下冰冷的硬木。
“只是孤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会成长得这么快，快到让天下人都来不及反应。”
“更没有想到，最后亲手敲碎梁国百年基业的人，竟然是你。”
楚霄神色平静，饶有兴致地问道：“当年你若是趁早杀了我，或许今日的结局会不一样。”
“你说得对，孤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想过这个问题。”姜偃垂下眼眸，声音低沉下去。
“若当年在你羽翼未丰之时，孤便不顾一切派人取你性命，如今会不会轮到孤率领铁骑，将你困在金殿之中。”
楚霄耸了耸肩，“我从来不去想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为何？”
楚霄迈步，一步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停在姜偃面前，“因为想得再多，也是徒增烦恼，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姜偃，你我相识一场，你是个明白人，天下一统对万民来说未必是坏事。”
“战火熄灭之后，荒芜的田地可以重新耕种，断绝的商路可以重新通行，那些半大的孩子，也不用再披着不合身的铁甲被推上城头。”
楚霄的目光坦然且真诚，“只要你愿意跟孤回大夏京城，孤以性命担保，荣华富贵，绝不会少你半分。”
姜偃听完，只是轻轻笑了笑。
“荣华富贵......听起来确实不错。”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楚霄的肩膀，看向殿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可让孤下半辈子被圈禁在京城里，像一只被剪了羽翼、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仰人鼻息......这样的日子，孤一天都不想过。”
“你可以不住在京城。”楚霄退了一步，继续说道，“可以去烟雨江南，也可以去苍茫北境。只要你安分，孤便给你足够的自由。”
姜偃微微一怔，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对手，“你这是在可怜孤？”
“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难得有感兴趣的同龄人，你若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姜偃沉默了很久，大殿内只剩下寒风刮过廊柱的呜咽声。
“楚霄，你还是不懂啊......”姜偃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说的疲惫，“孤这一生，过得太累了。”
“先帝临终前，攥着孤的手把梁国交到孤肩上。”
“年少时孤以为，只要坐上这至高无上的皇位，便拥有了保护所有人的力量。”
“后来孤才明白，这皇位根本不是一把可以斩断一切荆棘的利剑，它更像是一座用黄金和白骨筑成的牢笼。”
姜偃低头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双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坐上去以后，天下人都能从外面看着你、指点你、苛责你，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你在上面过得苦不苦。”
“孤不能任性，不能喊痛，不能害怕，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楚霄，孤活够了......”
楚霄的目光微微一闪，“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姜瑶？”
“瑶儿......”
听到妹妹的名字，姜偃心底生出一丝柔软。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拽着他宽大的龙袍衣袖，脆生生喊着皇兄的少女。
他还记得有一年寒冬，姜瑶染了重疾，连着几日高热不退，太医都束手无策。
是他守在床边，握着姜瑶滚烫的小手，整整衣不解带地熬了三天三夜。
等到第四天破晓，姜瑶终于睁开眼睛时，虚弱至极的第一句话便是喊着：“皇兄，你还在吗？”
那时的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皇兄一直在。”
可后来，他登基了，姜瑶也长大了。
君王肩上的江山太重，重到他再也腾不出一丁点闲暇，去像一个普通兄长那样，陪姜瑶看一回花灯，吃一顿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