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你...怨朕吗?
傍晚时分,肆虐了一整天的风雪终于停歇了下来。
承天门的台阶很高,足足有九十九级,全是由汉白玉铺就,因为积雪未清,显得格外湿滑。
楚霄走得极其缓慢,也极其稳当,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生怕颠着了背上的老人。
夏皇把下巴搁在楚霄宽厚的肩膀上,随着儿子的步伐微微起伏,他闻着儿子身上那股混合着风雪以及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只觉得无比的安心。
值了,这辈子能生出这么个好儿子,哪怕现在就咽气,朕在列祖列宗面前,也能挺直脊背了。
终于,楚霄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承天门最高处的城楼之上。
高处的寒风依旧有些凛冽,楚霄在城楼的避风处找了一张平日里供值守将领休息的木榻,先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上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夏皇放了下来,让他半躺半靠在垛口旁。
紧接着,楚霄没有去找椅子坐,而是直接曲起一条腿,半跪在了木榻的侧面,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垛口缝隙里灌进来的西北风。
“父皇,您看,这风停了,连老天爷都在眷顾您呢。”
楚霄伸手帮夏皇紧了紧领口的狐狸毛,顺势握住夏皇揣在袖子里的双手,用自己的体温继续为他取暖。
夏皇顺着楚霄的视线望向远方,只见夕阳之下,千里江山银装素裹,巍峨的皇城与外城星罗棋布的民居交相辉映,美得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借着这个机会,楚霄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一脸兴奋地炫耀了起来。
“父皇,儿臣这次回来得急,还没来得及给您递捷报呢,临阳......被儿臣打下来了,姜偃服毒自尽,如今临阳城的城头上,插着咱们大夏的黑色龙旗,儿臣没有辜负您的期望,这中原......也算是一统了!”
楚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小孩子向家长邀功时的得意。
他眨了眨眼睛,仔细观察着夏皇的表情,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个天大的喜讯能刺激一下父皇的求生欲,说不定一高兴,这身子又能多支撑几天。
听到攻破临阳、中原一统这八个字,夏皇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好!好啊!好得很!”
夏皇激动得连声叫好,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了一抹极其亢奋的潮红。
中原大陆,诸国并立数百年,多少天纵之才,多少帝王将相都想着要一统天下。
可如今,却在他这一代完成了。
虽然这并不全是自己的功劳,可自己生了个好儿子,这史书上也会记载是他在位期间,完成了大一统。
光是想想这些,夏皇就想放声大笑。
“朕早就知道......朕的小九不是池中之物,是天上的真龙,是翱翔九天的雄鹰!”
“列祖列宗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好小子,你给老楚家争了天大的脸面,到了九泉之下,朕会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太祖皇帝,让他知道,我楚凌天的儿子,是最优秀的!”
夏皇越说越激动,抓着楚霄的手用力到了极点,结果因为情绪起伏太大,一句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便是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般。
楚霄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轻轻拍打着夏皇的后背,帮他顺气,嘴里不停地自责道。
“父皇您慢点,别激动,都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现在说这个的。”
楚霄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明知道父皇现在身体虚弱得像张纸,自己怎么还拿这么劲爆的消息去刺激他呢。
过了好一会儿,夏皇才算平复了呼吸,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转过头,不再看远处的风景,而是目光灼灼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楚霄。
夕阳的余晖洒在楚霄那张带着几分风霜与疲惫的俊脸上,夏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从最初的骄傲、欣慰,渐渐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温柔与难以言说的愧疚。
“老九啊......你长大了,长得比父皇高,比父皇壮,也比父皇有本事多了......”
夏皇伸出颤抖的手,再一次抚摸着楚霄的眉眼,从浓密剑眉一路描绘到高挺的鼻梁,仿佛要把儿子的模样死死地刻进灵魂深处,带到下一辈子去。
他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老九的母妃刚刚去世,因为她身份低微,所以老九小时候并不被人看重。
自己当时为了平衡朝堂局势,为了应付那些势大的世家豪族和外戚,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朝廷,下意识地冷落这个毫无背景的九皇子。
那时候的老九,住在最偏僻冷清的宫殿里,连个稍微得宠点的太监都敢给他脸色看。
一想到这些,夏皇就非常的自责。
若不是后来楚霄自己争气,恐怕大夏就要失去一位圣君了。
“小的时候,父皇忙着朝政,忙着跟那些世家老狐狸斗心眼,忽略了你,让你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遭了不少白眼......老九,跟父皇说句实话,这么多年,你心里......可曾怨过父皇?”
夏皇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眼神中满是忐忑,像是一个害怕被孩子责怪的普通老父亲。
这是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一块石头,虽然这些年来他拼命地补偿,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老九,但他还是怕,怕老九心里依然存着当年的芥蒂。
听到父皇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楚霄整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刚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成串地往下掉。
“父皇,您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儿臣怎么可能怨您,儿臣从来都没有怨过您半点!”
楚霄摇着头,双手死死握住夏皇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连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自打儿臣监国以来,父皇您就把整个大夏的江山社稷、百万大军的兵权,毫无保留地全都交到了儿臣手里!”
“儿臣在朝堂上砍贪官、灭世家、推动新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差点把天都快捅破了。”
“满朝文武都在弹劾儿臣,是您顶着所有的压力,在后面替儿臣撑腰,替儿臣兜底!”
楚霄一边哭,一边大声地细数着夏皇对自己的好,情绪激动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