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5章 吾儿...莫怕...
翻遍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不管是哪个朝代,皇帝对太子那都是既用且防,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要猜忌敲打,太子跟皇帝反目的惨剧比比皆是。
可父皇是怎么对自己的呢?
他楚霄手握重兵在外征战,把朝堂彻底架空,夏皇不仅没有半点猜忌,反而把自己的老底都掏出来支持,甚至在很久以前,夏皇就已经做好了随时退位让贤的准备。
“古往今来,天底下哪有一位帝王,能像父皇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的储君?父皇,您给儿臣的爱,儿臣一直铭记于心,儿臣感激您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您呢!”
楚霄把额头重重地抵在夏皇的手背上,将心中的感动与不舍全都发泄了出来。
听到儿子这番肺腑之言,夏皇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干瘪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无比欣慰的笑容。
“不怨就好......不怨就好啊......”
夏皇轻轻拍打着楚霄的后脑勺,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抬起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过来人的沧桑与心疼。
“这满朝的文武,天下的百姓,只看到你太子殿下用兵如神,看到你杀伐果断、威风八面。”
“可在父皇眼里......父皇看到的,是你每天熬夜批阅奏折时眼睛里的血丝,是你为了筹集粮草愁得掉头发的模样,是你一个人把整个大夏的担子硬生生扛在肩膀上的辛苦......”
夏皇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声音也越来越低。
他做了一辈子皇帝,太清楚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多么的孤独和疲惫。
以前自己还在,哪怕是个摆设,老九累了的时候,至少还能有个长辈可以撒撒娇、吐吐苦水,可自己这一走,这孩子就真的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老九啊,做皇帝......太苦了,也太孤单了,高处不胜寒呐......父皇别的都不怕,父皇就是......就是心疼你啊......”
说到最后,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夏皇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滴进了白狐狸毛的围脖里,瞬间消失不见。
楚霄抬起头,看着父皇那双盛满了慈爱与心疼的眼睛,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子狠狠地剜去了一大块,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从来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严父,其实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注着自己,心疼着自己。
“父皇,儿臣不苦!只要有您在,儿臣一点都不苦!您快好起来,等开春了,儿臣推着您去江南看风景,去临阳吃美食,咱们爷俩还要一起去坐大船出海呢!”
楚霄疯狂地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试图用这些来留住父皇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他的手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夏皇的手心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凉,无论自己怎么用力去搓,怎么用嘴去哈气,都无法阻止那股寒意的蔓延。
夏皇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了。
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脖子,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下方。
此时,暮色渐合,京城的街道上已经陆续亮起了万家灯火。
得益于楚霄这些年大力推广的暖气管道和蜂窝煤,往年这个时候本该是路有冻死骨的寒冬腊月,如今的京城却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街道上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穿着厚棉袄的孩童在雪地里嬉笑打闹,一片盛世祥和的景象。
“你看......这底下的万家灯火,这盛世......多好啊。”
夏皇看着那片温暖的灯火,眼中闪烁着光芒,脸上露出了一抹彻底释然的微笑。
以前他坐在龙椅上,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就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给败光了,成了大夏的罪人。
但现在,他再也不用怕了,因为他的儿子,不仅守住了这片江山,还把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以前朕总怕守不住这江山,现在朕不怕了......老九,从今往后,这万里锦绣江山,这万万大夏黎民,父皇......就彻底交给你了。”
“你放手去干,去做一个比朕好百倍、千倍的......千古一帝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夏皇身上的那股回光返照的精气神,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了下去。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焦距渐渐消失,眼前的楚霄和远处的灯火,在他的视野里慢慢融合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耳边的风声似乎也消失了,夏皇只觉得周围变得好黑,好冷,但他的手却依然死死地抓着楚霄的衣袖。
“吾儿......莫怕......父皇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的......”
夏皇的声音轻飘飘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放下了帝王的权柄,放下了江山的重担,脑海里剩下的,只有作为一个父亲最本能的牵挂。
楚霄听着这句话,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拼命地点着头,把脸紧紧贴在夏皇冰冷的手上。
“父皇......父皇......”
楚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到了极点,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生命力正在指缝间飞速溜走,可他却连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可以统帅百万大军,可以覆灭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王朝,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可在生老病死面前,他依然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连自己最亲的人都留不住。
夏皇的眼皮越来越沉,全身的力气都在抽离,但他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毅力,微微用力捏了一下楚霄的手指。
“父皇......有点困了,先睡会儿......老九啊,往后的路......父皇不能在后面给你兜底了,你......自己要走好啊......”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夏皇嘴角带着一抹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原本死死抓着楚霄衣袖的干枯大手,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从楚霄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垂在了木榻边缘,在寒风中轻轻摇晃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天地间瞬间陷入了一片苍茫的暮色之中。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呼啸的晚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