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章 我顾言又岂能落后于人
“我亲身经历过战乱之后百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所以我比这满朝的京官都更明白，如今的梁地百姓，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他们刚刚经历了亡国之痛，对大夏充满了畏惧与迷茫，此刻的梁地，就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倾覆的危楼，最需要的是真正能俯下身子，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父母官！”
余守信迈步走回茶案旁，双手按在桌沿之上，目光坦荡地看着顾言。
“顾兄，你我十年寒窗，读圣贤之书，习经世之学，究竟所为何事？”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在这繁华似锦的京城之中，每日穿着光鲜的官袍，在翰林院里修修史书、写写文章，然后平平稳稳地熬资历、晋高官，图一个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吗？”
“今日在院中，看着那些同僚为了逃避梁地之行百般推脱，我心中实在悲凉。”
“若满朝饱读诗书的士大夫，个个都只知明哲保身、趋利避害，那陛下在朝堂之上定下的那些惠民良策，由谁去推行？”
“若最终派往梁地的皆是些庸碌无能、满腹怨气之辈，梁地数百万生灵又当如何？大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统局面，又将置于何地？”
“我余守信自知没有经天纬地的宰辅之才，但我尚有一腔热血，有一颗不敢忘本的良心！”
“如今我既身披这身绯袍，便不愿在京中虚度光阴。”
“我想去梁地，去那最艰难的地方，用我所学，护一城百姓周全，让他们有田可耕，有屋可居，不必再受战乱流离之苦。”
“纵使此去前路坎坷，甚至一辈子也无法再踏入京城，我也绝不后悔！”
余守信一口气将胸中积郁已久的肺腑之言尽数倾吐而出，雅间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在夜色中悠悠回荡。
顾言端坐在木椅之上，静静地凝视着眼前因激动而面色微红的余守信，心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掀起万丈波澜。
这一刻，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看似随和敦厚的青年，身形竟变得无比高大伟岸，那番质朴却字字泣血的话语，如同一柄重锤，彻底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前程得失的犹疑。
他顾言也是出身寒微，自幼见惯了底层乡民的稼穑之苦，昔日挑灯夜读之时，不也曾立下达则兼济天下的宏愿吗？
今日闻听圣旨，他心中本就有意前往梁地一展抱负，只是碍于状元的清贵身份与同僚们的非议，尚在踌躇观望，因而才去书肆买了梁地图志以作权衡。
如今在余守信这番赤诚之言的映照下，他那点瞻前顾后的心思，显得是何等的渺小与可笑。
“好一个护一城百姓周全......余兄，今日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顾某羞愧难当。”
顾言猛地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对着余守信郑重其事地深深作了一揖。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那双清朗的眼眸中已再无半分迟疑，取而代之的，是如出鞘利剑般的锋芒与坚定。
留在京城固然可以平步青云，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以苍生社稷为己任，又岂能困守于安乐窝中，做那只知空谈的腐儒？
唯有去地方做实事，去解百姓之倒悬，方不负这十载寒窗，不负天子钦点的状元之名。
“余兄，你这呈文递得未免太过独断，竟也不知会我一声。不过，这梁地之行，你这榜眼既然敢去闯一闯，我这个做状元的，又岂能落后于人，缩在京城享清福？”
顾言端起桌上那盏尚有余温的茶水，走到余守信身侧，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朗声道。
“翰林学士今夜当在院中值守，我这便随你一同回翰林院，亲笔写下请愿书。”
“你我二人同科及第，此番便一同去梁地，且看三年之后，是你治下的县城百业俱兴，还是我辖境内的百姓更为富足。”
说罢，顾言仰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
余守信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他同样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重重地拍了拍顾言的肩膀，开怀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状元郎！有顾兄与我并肩同行，纵使那梁地是龙潭虎穴，咱们兄弟二人也定能将其变成锦绣江南。”
两人相视大笑，胸中豪情激荡，所有的顾虑与沉闷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奔赴前路、大展宏图的满腔抱负。
“走！咱们这便回翰林院，莫要让翰林学士等久了。”
顾言拿起桌上的梁地图志揣入怀中，与余守信并肩走出雅间，两人步履矫健地走下茶楼，融入了京城凛冽的夜色之中，朝着翰林院的方向大步而去。
......
夜风如刀，刮过皇城根下笔直的朱雀长街，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翰林院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半掩着，两盏高悬的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而斑驳的光影。
顾言与余守信并肩踏入大门，脚下的青石板路结了一层薄薄的夜霜，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内的古柏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四周各司房舍大多已经熄了灯火，唯有正北方向的值守房内，尚有烛火透过窗纸映照出来。
守夜的青衣小吏正缩着脖子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揉着眼睛迎了上来，待看清是顾言和余守信，不禁愣了一下。
顾言温和地颔首示意，并未多言，与余守信径直穿过幽深的回廊，停在了翰林学士的值房门前。
值房内，翰林学士孔文渊正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愁眉不展地盯着案头那张空白的洒金宣纸。
作为执掌翰林院的清流领袖，今日早朝陛下的旨意，如同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翰林院号称储相之地，院中皆是历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个个心高气傲，视外放州县为畏途。
下午他召集院中众人议事，话刚起了个头，底下的翰林们便个个面如土色，散衙时溜得比兔子还快，至今他连一个自愿赴任的名字都没能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