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1章 自毁前程
与此同时，京城东市的青石长街上，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大夏新科状元、现授翰林院修撰的顾言，正身着一袭青色官袍，手里提着一卷刚从书肆买来的地理图志，步履沉稳地朝着自己赁居的巷弄走去。
他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周身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与坚毅之气。
只是此刻，这位新科状元郎的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凝重，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今日午后翰林院传达的圣旨，以及院中诸位同僚得知要去梁地时的退缩神情。
“顾兄，且慢行！”
就在顾言低头沉思之际，街旁一座雅致的茶楼二楼窗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顾言闻声驻足，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二楼凭栏处立着一位身穿绯色常服的青年，正是与他同科及第的新科榜眼，同在翰林院任编修的余守信。
“余兄？这天色已晚，你怎还未归家？”
顾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站在街边拱了拱手，温言笑道。
两人同年入仕，又在翰林院同殿为臣，平日里性情相投，颇有交情。
余守信扶着窗棂，冲着下方的顾言招了招手，朗声笑道。
“刚让烹了一壶上好的武夷岩茶，正觉一人独饮无趣，便瞧见顾兄从楼下经过。相逢即是有缘，顾兄若无要事，不妨上楼一叙，容我做东，品一品这新茶。”
顾言看了看手中的图志，又望了望二楼余守信那双似乎藏着心事的眼睛，心中微动，当即颔首应允，迈步走入茶楼，沿着木梯登上了二楼雅间。
刚一入内，余守信便起身相迎，引着顾言在窗边的茶案旁落座，随后亲自执壶，为顾言斟了一盏琥珀色的茶汤，动作娴熟而周到。
“顾兄，这天寒地冻的，你手头也不宽裕，怎地一下衙又去书肆买书了？我瞧你这卷书册倒有些眼熟，莫不是《山河舆地考》？”
余守信将茶盏推至顾言面前，目光无意间扫过顾言放在桌案上的书卷，随口问了一句。
顾言端起茶盏暖了暖微凉的指尖，闻言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书卷封皮上，坦然答道。
“正是此书，只是里面夹着的，还有几页留存下来的梁地州郡图志。”
“今日在院中听闻陛下欲选派官员前往梁地牧民，我对那梁境的风土人情不甚了解，便想着买些图志回去研读一番。”
顾言语气平静，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举动，浅啜了一口热茶。
两人就着茶水，先是谈论了几句近日翰林院编纂史书的差事，雅间内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闲谈片刻之后，余守信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数息，忽而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望向对面的顾言。
“顾兄，我是个直性子，咱们是同窗兼同僚，我便不与你绕弯子了。”
“今日翰林学士传达圣旨之时，院中那些大人与同年们，个个面色惶然，生怕被点中名字发配去那梁地受苦。”
“可方才听你所言，你在散衙后特意去买梁地的图志......顾兄，你心中到底是如何盘算的？”
余守信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显然今日邀顾言上楼，真正想谈的便是这桩关乎前程的大事。
顾言闻言，缓缓放下茶盏，清澈的目光迎上余守信的视线，将对方眼底那抹隐秘的期盼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了然。
“余兄，你素来不喜饮茶，今日却特意在这东市必经之路上设茶局相邀，又开口闭口皆不离梁地之事。”
“依我看，动了心思的人不止我一个吧？你这般试探于我，莫非，你也起了前往梁地赴任的念头？”
顾言身体微微前倾，眉宇间带着几分探究，轻声反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余守信出身北地，为人正直，平日里处事颇为稳重，留在翰林院按部就班地熬资历，日后外放便是四品知府，留在中枢亦有入阁之望，实在没有理由去趟梁地那趟浑水。
见自己的心思被顾言一眼看穿，余守信微微一怔，随即朗声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旁人难以理解的沧桑与决然。
“顾兄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错，我确实想去梁地。”
“而且，就在今日离衙之前，我已经将自请外放梁地为县令的呈文，亲手交到了翰林学士的案头。”
余守信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饶是顾言性情沉稳，听到这句话时，眼中也不禁掠过一抹深深的震动。
他看着对面的好友，眉头微蹙，忍不住出言确认道。
“你竟已递了呈文？余兄，你可曾与家中长辈商议过？你乃堂堂榜眼，留在翰林院乃是清贵之选，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梁地兵戈刚息，百废待兴，你此时自请外放去当一个县令，不仅要面对无尽的繁杂庶务与潜在的乱局，更等于主动放弃了京中的大好前程，你当真想清楚了？”
顾言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但他深知科举入仕之艰难，余守信此举，在满朝文武眼中无异于自毁前程，身为好友，他不得不为其考量一番。
面对顾言的关切与追问，余守信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雕花木窗，投向下方灯火通明的京城长街，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深邃。
“顾兄，你只知我出身北地，却不知我年少时曾经历过何等惨烈的人间炼狱。”
“十二年前，北地爆发大旱，流寇四起，我老家所在的整个县城，在战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余守信背对着顾言，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那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惨痛过往再次浮现在眼前，令他宽厚的双肩微微绷紧。
“那一年我才十二岁，随族人逃难之时，亲眼目睹沿途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战乱平息之后，朝廷也曾派来官员赈灾，可那些上头派来的老爷们，嫌当地苦寒，整日躲在衙门里饮酒作乐，对城外的流民视若无睹。”
“更有甚者与豪强勾结，克扣赈灾粮款，逼得那些本就走投无路的百姓揭竿而起，最终酿成更大的杀戮。”
说到此处，余守信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照在他敦厚的面庞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中，此刻竟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