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避之不及
楚霄一番话高屋建瓴，将以工代赈与通商惠工的精髓剖析得淋漓尽致，大殿之内顿时议论声一片，群臣皆被新君这环环相扣的宏大格局所震慑。
林文远在脑中飞速盘算了一番，越想越觉得此策精妙绝伦，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激动地躬身赞道。
“陛下圣明！此策一出，既解了国库燃眉之急，又安了数百万流民之心，实乃良策也，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百官亦纷纷回过神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山呼圣明。
楚霄抬手虚扶，待众臣平身之后，他的神色却并未轻松下来，反而愈发严肃。
“政令虽好，却需得力之人去推行。”
“尤其是梁国故地，新附之民对我大夏尚存戒惧之心，且当地不乏前朝余孽暗中窥伺。”
“派往梁地主政的官员，不仅要深谙朝廷新政、通晓农桑商事，政务才干更需出类拔萃，且需刚柔并济，方能镇得住场子，安得下民心。”
楚霄目光微冷，视线在殿中那些养尊处优的京官身上逐一扫过，沉声道。
“目前梁地各州府县，尚有三百余名官员的缺口。朕不欲搞强行指派那一套，今日早朝之后，各衙门堂官回去自行召集麾下属官商议，推举品行端正、才干卓著之人前往梁地赴任。”
“三日之后，将名单呈交御前，不得有误，退朝！”
说罢，楚霄转身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
......
散朝之后，吏部衙门的值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气氛却显得格外沉闷。
吏部尚书苏清晏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审视，看向堂下站着的十几名吏部郎中、员外郎与主事。
这些人皆是吏部历年选拔出的精干之才，熟悉典章制度，处事老练，正是陛下口中急需的能臣。
“诸位都是我吏部的栋梁，今日朝会之上陛下的旨意，本官方才已经尽数传达了。”
“梁地虽是新附之疆，却也是建功立业之地，陛下有言在先，凡此次主动请缨前往梁地者，皆可平调甚至高配半级任用，待三年任满，政绩卓著者，朝廷必有重用。”
“尔等当中，可有愿为陛下分忧，前往梁地牧民者？”
苏清晏放下茶盏，语气诚恳地询问道，眼中带着几分期许。
不过，他话音落下许久，堂下却是一片死寂，十几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竟无一人出言应答。
片刻之后，站在前排的考功司郎中王大人犹豫再三，终是硬着头皮跨出半步，对着苏清晏深深一揖，面露惭色道。
“回尚书大人的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本该万死不辞。”
“只是......只是下官自幼体弱，患有严重的喘疾，太医曾言，下官这身子骨不适合远行。”
“下官若是去了梁地，只怕水土不服，旧疾复发，届时非但不能为朝廷分忧，反而会误了地方政务，实在是有心无力，还望大人体谅。”
王郎中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说完便掩唇轻咳了两声。
他心中实则清楚得很，京城乃天子脚下，繁华安稳，他在吏部考功司任职，手握考核百官之权，前途一片光明。
若是外放去了梁地那等刚经历战火的苦寒之地，不仅政务繁杂如山，稍有不慎做错了一些小事，恐怕就会影响到自己的前途。
这等舍近求远且收益小于付出的买卖，聪明人谁也不会去做。
有了王郎中开头，一旁的文选司员外郎李大人也连忙拱手出列，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大人容禀，下官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常年卧榻不起，全赖下官晨昏定省，侍奉汤药。”
“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下官若是远赴千里之外的梁地，老母无人照料，下官实在难安孝道。忠孝难以两全，还请大人容下官留在京中效力。”
紧接着，堂下的其余官员也纷纷开口，或言家中妻儿年幼无人照看，或自陈才疏学浅、不通商事，恐辜负圣恩，言辞虽极其恭敬委婉，但字里行间却只有一个意思——绝不愿离开京城前往梁地。
“尔等......尔等真是好得很！”
苏清晏听着这接二连三的推脱之词，原本温和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青筋微凸，胸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为官数十载，如何看不穿这些属官心中的私念？
自古京官外放，除非是升任一省封疆，否则皆被视为贬谪。
更何况梁地局势复杂，远不如在京城坐衙清闲体面。
可叹朝廷养士多年，到了真正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去地方安抚百姓之时，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精英骨干，却个个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偏偏圣旨之中明确说了是推举，他身为尚书，若是强行点名将不愿去的人逼走，不仅会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声，那些满腹怨气的官员到了梁地，也断然不会尽心办事，反倒会坏了陛下的大计。
到了傍晚散衙之时，苏清晏、林文远、公输奕等几位尚书在宫门外相遇，几人互通了各自衙门的情况，皆是相对苦笑，愁眉不展。
“老夫在商部问了一圈，那些平日里算账最精明的郎中主事，一听要去梁地，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愣是没有一个肯接这差事的。”
林文远捻着胡须，重重地叹了口气，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清晏也是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吏部亦是如此，大家在京城安逸惯了，谁愿意去梁地那烂摊子吃苦受累？”
“可陛下只给了三日之期，如今连一半的人数都凑不齐，若是强行指派，下面的人心存怨怼。若是不派，咱们几个三日后如何向陛下交旨？这可真是进退维谷啊。”
几位掌管六部的大佬立于夕阳下的寒风中，面对满朝京官的消极避战，一时之间竟也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