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虚无主义
应该说西里弗斯是有学者的品质的。
此时此刻，她不敢指望眼前的少女或者蜈蚣能有什么理智，但在担忧自己的死活之前，他真的很好奇克洛西娅现在的状态。
一个人的脊柱和身体闹分家会不会死？
或者说这位斯里扬卡小姐的的确确不能算作是人？
假设她是某种龙族亚种的禁忌试验产物，那人类的一面有占到可以维持理性的地步吗？
此时此刻思考这些或许不太礼貌，但他真的希望不要被状态明显不对的克洛西娅当小零食给炫了。
年轻的男人环顾了下四周，剩下的众人脸上均挂着恐惧的表情，有几个人的面容几乎扭曲到无法称之为人类，恐怕是陷入了崩溃的状态之中。
和法师沾点边的牧师们还能维持理智，而剩下的几位年轻骑士目光已经变得涣散了。
唉，他在内心中叹了口气。
位阶不高是这样的，但凡遇上一些超越理解的事物，灵魂为了保护自己就会拒绝理解，表现出来便是本能地发疯。
难为这些人了，他这么想。
倘若他们也到了三阶，场面无疑会好上许多。
由于三阶进程的后半段需要和灵物打交道，他的适性无疑是要比这些人好上许多的，至少目前他还没有要发疯的迹象。
“嗯......”
莫名声音似乎感到了疑惑，西里弗斯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直到见到来人后才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斯特拉学究？”
她怎么会在这里？
由于前些日子的记忆遭到了篡改，在西里弗斯的意识中，眼前这位学究应该还远在左内环才是，根本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才对。
然而这样的疑问很突兀地消失了在他的脑海之中，从他质疑到接受这个过程，总共花费的时间不到两秒，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力量如此纠正了他的意识。
“辛苦你们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女子在他眉心轻点，难以抵抗的困意袭来，即使西里弗斯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意识却还是沉沉睡去，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头发变为雪白的少女背影上。
......
“斯图德兰，停下吧，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埃拉特知道这样的话并不能动摇她伙伴的意志，正如她在誓约仪式上，被那颗永不言弃的心所吸引一样，斯图德兰绝不会放弃。
可她必须开口，总得有个人为斯图德兰准备一条退路。
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如果有人要为此负责，无论如何也不会先轮到她。
这份劝告注定无济于事，不过埃拉特的话语也能让斯图德兰短暂地停下，审视自己变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所有隶属于生息教会的职业体系，均以深不见底的生命力而闻名，身为妖灵骑士并完成了一次觉醒的斯图德兰更是如此，几乎不会有生命力枯竭的时刻。
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却显得有些凄惨，强悍的生命力保证她并不会力竭而亡，但伴随着神罚的反噬，些许属于恶魔的混沌气息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并不清楚拉维利亚怎么会有恶魔的气息，但此时此刻，一系列的意外都有了源头，一切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恶魔这个种族这样的，信用分连扫个共享单车都扫不出来，如果一个故事中出现了他们的身影，那种种不合理之处都可以得到解答。
无言的风拂过少女沾满血污的脸颊，带走她发间残存的幽香，她的盔甲被自己的骨头刺破，而后又和新生的血肉长在一起，把她变得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狰狞。
人造太阳的光辉从扭曲的花间洒下，落在斯图德兰的脸上，印在那紫色的眼眸之中。
斯图德兰从未喜欢过拉维利亚这个地方，她知道，如果不是教会恰巧救下了她，那么她的命运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在工厂里用自己的血泪浇灌机器，死后成为某个同胞的腹中口粮，连着骨头被做成装在罐头里的午餐肉。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吃人不吐骨头，自人龙战争后千年以来，拉维利亚的人口从未大规模增长，即使它每三十年都购买大量的人口。
人类的帝国在不断地前行，所以听不到那些留在原地的哀嚎，斯图德兰并不否定这样的牺牲，但理想的世界是不是可以和前行共存？
亦如那位和龙皇同归于尽人皇的绝唱之名，理想国究竟在何处？
她其实不该攻击那朵花的，不是因为攻击后会受到神罚，而是从头至尾，那朵承载万千生灵悲愿的花朵并未攻击过她。
她的一言一行印在那群受难者的眼中，他们或许蒙昧，却不会忘记一个真心同情他们，帮助他们的人。
即使她先对这些可怜人们拔刀相向，那朵诡异的花所散发的情感仍旧是感谢。
其实她最后什么也没能做到不是么？
斯图德兰放下了手中的长剑，她忽然有些明白拉拉缇娜提到那颗星球时，眼角不同寻常的悲伤了。
谁都没有错，但毁灭还是来了。
左外环这些受苦受难的人死了，却并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仅仅只是有想他们死掉而已。
这还只是开始，左外环死光了，还有右外环。
人多的是，死了一批也无非是是数字动了动，没有任何人人会为任何人哀悼。
诺拉薇儿或许是对的，斯图德兰这么想道。
花不理她，只是一昧生长，直达拉维利亚并不存在的天际，只需再过些时间，即使在中环也能看见它，拉维利亚会成为漆黑夜空中的一片花海。
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斯图德兰沉默着，眼眸深深闭上，再度睁开时，紫色的眸子中已经再无迷茫。
拉维利亚不该迎来这样的结局，死或许是幸福的，但绝非称得上美满的。
“对不起了，各位，我还是想给拉维利亚一个机会。”
斯图德兰举起剑。
“......我知道我劝不住你的，不过，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真的很开心。”
埃拉特知道斯图德兰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有些告别的话不说，可能就要寄希望于辈子了。
“埃拉特，很荣幸成为你的骑士。”
蓝色的长发逆着光飘扬，斯图德兰看清了那张释然的小脸。
在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女孩时，那样的笑容就在那样的脸上，她的伙伴总是这样可爱。
倘若有幸生死流转，她还想成为埃拉特的骑士。
“其身架筑星海......”
只是现在，她总归要来个告别。
神降仪式一旦开始就无法主动终止，所以埃尔德里奇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把漆黑的血纹匕首刺穿了埃拉特的胸膛。
埃拉特和斯图德兰同时遭受重创，那些伴随着神罚入体的恶魔气息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强行中断了仪式，造成的反噬几乎要了斯图德兰的命。
斯图德兰猛然挥出一剑将突兀出现的埃尔德里奇逼退，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已经昏迷过去的埃拉特护在怀中。
她用剑撑住身子半跪在地，声音冰寒，字字泣血。
“恶魔！你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还有更加愤怒的话语要奔涌而出，但她的伤情已经无法支撑下去。
而在斯图德兰的对面，偷袭了她的埃尔德里奇表面上平静无波，其实心里已经想下跪道歉了。
实际上，在埃尔德里奇看到斯图德兰用出神降仪式的那一刻，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心想这小姑奶奶一把年纪了怎么一点也不稳重呢？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拉维利亚这地方因为某人的存在是有点说法的，不少存在关注这块边陲之地，要是真让她成了，埃尔德里奇很难保证自己不会被当个小兵补了。
毕竟他的老大并不是恶魔族的双月，和可能来的那几位没什么裙带关系，他觉得自己的老大应该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的。
然而，即使阻止了神降仪式，他现在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世间上只有一种人会去阻止神降仪式，那就是觉得人间不值得的人，虽然埃尔德里奇并不在其中，但此时此刻他只能咬牙扛下到来的神罚。
只见他本不挺拔的身体顿时像被吹胀的气球一样膨胀，而后郁郁葱葱的参天巨树便从他的身体破土而出，复杂的根系将他双手摊开如受难者般钉死在树枝上。
他的身体转眼间就变得干枯如风干了几百年的尸体一般，而后那棵树便开始枯萎，连同根系上的埃尔德里奇也一同化作泥土。
随后泥土重塑，一丝不挂的埃尔德里奇从泥潭中狼狈地爬出。
应该说教会的那位母神是仁慈的，即使如此冒犯也只是要了他的命，比起其它的神罚，只是让自己死上一次的“破土枯荣”之刑已经算格外开恩。
已经达到七阶埃尔德里奇刚刚经历了自己的第六次死亡，此时此刻的他十分虚弱，连一阶的实力也无法维持，完全没有继续为难斯图德兰的心思。
而实际上，他原本也不打算对斯图德兰做些什么，即使他的实力远超对方，但得罪教会就相当于打涅洛丽丝的脸，他之所以
神降仪式的反噬已经让她失去了意识，只要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他本就不打算出手。
此时此刻他反而最为危险，念及至此，埃尔德里奇发动早已准备好的道具，离开了这个再次寂静下来的地方。
......
“原来是这个时候就有的雏形吗？还是说是之后的事呢？”
一头银发的斯特拉轻描淡写的游走在克洛西娅的攻击之间，说是游走，倒不如说她只是恰好站在了克洛西娅不会攻击的位置。
她甚至没怎么动，那些攻击就如叛变了一样，完全无视克洛西娅的意志自动避开了斯特拉。
虽然克洛西娅现在的状态称不上清醒，但她在不清醒的状况下历经的战斗也不少，绝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只见斯特拉银色的眼瞳微微亮起，那是一双不属于此时此刻的魔眼，正是因为这双眼睛的原因，克洛西娅的所有攻击都不会落到斯特拉的身上。
斯特拉缓步靠近着曾是克洛西娅的东西。
毕竟现在克洛西娅的抽象程度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述，如果非要用一个熟知的形象概括。大概是一条有着骨质触手的章鱼。
原本修长到过分的脊椎现在已经消失不见，连接着的少女头颅也随之消失，斯特拉远远望去，甚至找不到一丝人类的影子。
大厅的血水已经被抽干，露出干涸的地面，斯特拉缓步向克洛西娅靠近，银色的眼眸之中满是无奈。
出于时空稳定的考虑，斯特拉动用的能力不能超过四阶，否则现在的这段时空就会直接坍缩，也许不会造成波及宇宙的后果，但拉维利亚这种边陲之地基本没得救。
然而斯特拉的魔法体系向来偏向辅助，更何况她一直都是个文职，除了位阶和资历高的吓人外，基本是个花瓶。
虽然眼下凭借魔眼的能力，克洛西娅拿她没有办法，但她实际上也拿克洛西娅没什么办法，尤其是这个形态的克洛西娅。
但好在情况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或者说，龙类的身体并没有如此的不堪，克洛西娅的章鱼触手形态很快就慢慢回缩，在一阵翻涌后。
三对靠前的触手渐渐羽化，形成了三对通体雪白，尖端带有些猩红的羽翼。
往后的两对触手则化作了四足，剩下的触手变成了克洛西娅原本的三尾。
与克洛西娅原本的龙类形态不同，此时克洛西娅的身躯更为修长，通体雪白，但很多的皮肤上又染上腐败，如同尸体般，细看之下甚至能看见被侵蚀的发黑的龙骨。
而在她的三尾之下，一条没有丝毫血肉的洁白骨尾延伸而出，散发的气息即使是斯特拉本体来临也觉得心悸。
斯特拉认得这把骨剑——虚无主义。
尽管这个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但这股气息她是不可能会认错的。
这把骨剑原本是末代龙皇修帝里奥早夭小女儿的尾骨之一，如果非要起个名字，那大概会是西尔维娅。
但克洛西娅在四阶之前根本无法想起有关修帝里奥的一切，所以这把剑也一直无从显化，如若不是现在这等巧合，根本无缘得见天日。
“原来如此。”
在看到虚无主义后，斯特拉忽然明白自己出现在这个时空的意义了。
但无论如何，她想要拿到那把剑，首先要解决眼前的这条巨龙。
而不幸的是。
现在克洛西娅的眼睛，是赤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