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明天见
“这世间最真实的是死亡，最无奈的是因果。”
这句话总是伴随着深深的叹息出现，而后她便能看到某人紧锁的眉头和心如死灰的表情。
她不是没想过去抚平那个人的伤痛，但她不是对的人，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
年轻的生灵总是有种气盛的想法，总认为做不到而不去做是一种废物思维，她承认自己也曾有过年轻的时候，认为所谓的绝望只是无病之吟。
此路不通就换一道，自怨自艾能做成什么事，除了让她感到愤怒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是每当她怒其不争地质问对方，那张带着几欲破碎表情的脸总是能让她把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如同难以下咽的苦药。
那个人是令她厌恶的，却也是放心不下的。
“或许我爱着你吧。”
名为克洛西娅的巨龙被死死钉在干涸的血池之中，四柄虚幻的骨剑刺穿了她的四肢，却并未留下伤口。
无阶禁锢魔法，[哲学上的我是忧郁的]
她本不打算使用这个早已记录下来的魔法的，正如眼前的斯特拉所说的那样，她不愿看到克洛西娅受到伤害，任何时候的都是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当她看到那把还未成型的虚无主义之后，也不得不感叹，命中注定是多么的无奈。
她没有伤害克洛西娅，却无法阻止别人继续伤害她。
难道这个世界一定要继续伤害她吗？就连她自己也不放过她？
斯特拉不认可这样的事，却也无力再做些什么。
身披白袍的女士眼眸低垂，抚摸着失去意识的巨龙，银色的瞳孔里满溢着悲伤与怜爱。
“睡吧，等你醒来，你会看到......啊呀，对不起，看不见一定很难受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很抱歉我没法对你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一切对于明天的保证都在给你不切实际的希望。”
“但克洛西娅，如果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那就相信我吧。”
斯特拉轻柔地取走了还未成型的虚无主义，狰狞的骨剑在她手中渐渐缩小，成为散发幽幽白光的虚幻之物。
“明天见。”
她轻柔地说道，仿佛说的是晚安。
或许只要有机会不拘泥于眼前的苟且，生灵总是在孜孜不倦，堪称狂热地追求至高。
也许会存在疑问吧，但这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不是么？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切的解答，因为它就在那里，这句话便是一切的答案。
然而，在成为至高之前需要跨过两道小小的鸿沟，永生和不灭。
永生的概念很复杂，并不是单纯的不死和寿命绵长，事实上，如果仅仅是寿命绵长这个要求，要实现的方式实在是太多，很多种族从一开始便不存在所谓的寿命这一概念。
血族便是其中经典的代表，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已经死了，一般情况下，死人是没办法再死一遍的，所以也不存在寿命这一概念。
但这种程度是称不上永生的，永生并不是指个体获得了堪称不朽的寿命，而是个体的生命层次提升到一定程度之后，超脱寿命这一概念的表现。
简单来说，寿命绵长只是永生的表现，本质上还是生命层次的超脱。
在这个意义上，这世间想要永生很难，但也并非不可做到。
对于一个正常途径晋升的生灵来说，从灵位抵达星位之后，正常寿命便来到了几百亿岁，这几乎已经是一个热寂物理宇宙的寿命了。
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但其寿命的绵长已经足以让历史都磨灭其中，因此很多人都驻足于此。
进阶星位的过程很难说得上是一帆风顺，比如精神撕裂，意识分割，肉体崩溃等大概率发生的事故，和小概率直接死亡就是了。
大半有着进阶想法的灵位法师都死于此，剩下的也没好到哪里去，结局也在傻子和精神病之中二选一。
隶属于商业联盟的星体拍卖场每年成交的订单数目上亿，而三世之中进阶星位的个体每年却不过百数，足以说明进阶条件的苛刻。
如果个体侥幸由星位进阶为界位，那么寿命这个概念就已经无法约束这些存在了，他们本身就代表着一方宇宙，自然也不存在普通生灵的那道桎梏。
此时的个体才算是初步领会了永生的门槛。
至于不灭，难，不灭不仅仅是简单的复活，更是一种始终如一的本真之态，
死亡是一个结果，灵位之前的个体死了便是真死了。
而在灵位之后，复活也不是一件易事。
相传这世间第一例可称为不灭的复活。
是最初的精灵涅洛丽丝，在为龙族祛除诅咒时遭受反噬而死时。
祖龙皇阿拉加德（金龙种，被认为是龙族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龙皇）悲痛不已，以自身鲜血为引，发动秘法持续浇灌尸体七日，徒劳无功，只得送还其遗体于精灵族母树。
涅洛丽丝在答应龙皇的请求前往龙族时便心有所感，意识到此举虽凶险万分，却可能是自身突破桎梏的契机，在尸体被送还于精灵族母树所留后手发动，由死向生，升华归来。
绝对的先达，由此而生的唯一，世间铭记于此，是为第一奇迹——生死流转之轮回。
（这里插入一下，从隶属关系上讲，尤里希娜是涅洛丽丝的主神，涅洛丽丝既是涅洛丽丝本人，也是尤里希娜在秩序侧的权能体现，是她的化身之一。
但在第七法将主从神区分来和涅洛丽丝成为精灵族母神之前，精灵族实际上是尤里希娜的眷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教会一些古老典籍中会直接将精灵称呼为神族。
与精灵相似地位的还有恶魔，在恶魔族双月之一的耐维珞加还未成为恶魔母神之前，恶魔族是夏尔的直属眷属，但余痕学派也是夏尔直属势力，两者之间平级，所以学派对恶魔并没有教会对精灵那般客气。）
实际上在涅洛丽丝之前并不是没有复活的事迹，但仅仅是简单的复活并不能达到能够被铭刻为奇迹的程度，如果简单地以实力评判，归来后愈发强大的才能称为不灭。
死亡已经无法框定达到不灭的个体，他们的生命层次并不能够用死亡抹杀，对他们来说，死亡就如同日常的修炼感悟一般，会让他们越发的强大，越发的超脱因果之外。
斯特拉原本是没什么喜好的，除了书魇的天性让她本能的喜欢记录故事之外，她便没什么能称得上喜欢的事物了。
这很寻常，就像有时候，谁都不爱和谁都爱是一句话。
以前确实如此，但现在，斯特拉想，她大概是讨厌龙族的。
会拿死去亲人的尸体作为武器的种族，她希望只有书魇。
手中的虚无主义在预留的魔法下，逐渐变为斯特拉记忆中的模样，修长的白色骨节在虚实之间闪动，散发出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违和气息，被这个时代排斥的它几欲消失。
但斯特拉并不会让它真的消失的，所有的反噬都会由她来承担，作为背离因果的代价，她或许无法继续存在这个时代了吧。
无法继续存在啊，她如此想到，银色的瞳孔倒映着多鲁娜玛的光辉，拉维利亚没有日落是最为可惜的，许许多多的故事都需要这样一轮残阳。
名为斯特拉的书魇并没有这样的故事，也不想经历那样的故事，但自从克洛西娅出现在她的字里行间，这样的故事似乎也成为了必然。
“好久不见”
斯特拉轻声呢喃，尽管她和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斯图德兰在三天前才见过就是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把自己弄得很狼狈呢。”
躺在斯图德兰身旁的还有埃拉特，蓝发小妖精的伤势很重，但目前还没有到特性发动的程度，不至于被送还，但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某个讨厌家伙的注意。
“母神在上，原谅我的冒犯。”
现在的斯特拉实际上已经脱离学派了，但母神拉斯蒂瓦并未收回她的能力，以她的全知程度，不可能忽略这件事，所以多半是默认了，但冒犯就是冒犯，斯特拉心中还是怀有对曾经母神的抱歉的。
四阶学究的恢复能力完全不弱于教会的同阶职业，但斯图德兰的情况比较复杂，而斯特拉还要留下些魔力催动虚无主义，所以即使使用了[复现]，也只是让两者的情况稳定了下来，远远达不到恢复如初的程度。
“恶魔的气息，该说毫不意外么。”
察觉到斯图德兰伤势中不祥的魔力后，斯特拉只用一秒不到就接受了恶魔参与的事实，并理所当然的将所有的事情都算到恶魔的头上。
当然，曾身为学派一份子，她对恶魔向来是抱有极大的恶意的。
虽说就此断定是恶魔所为也不显得武断，但斯特拉还是留意到了现场的痕迹，因而早早就还原了整场事件的经过。
或许故事的一开始和恶魔并无太大关系，但到了此时此刻，
得益于斯图德兰的努力，亦或者说刚烈，逼得那个恶魔不得不主动站上台前，甚至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那个恶魔都无法再做些什么了。
恶魔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但接下来没有恶魔对她来说很重要。
在这个意义上，她还是很感谢斯图德兰的努力的，不然她要付出的代价还会更多。
斯特拉从衣袖中甩出一张书页，将两者纳入其中，而后微微一点，那书页便化作纸花向着远处散去。
“拉维利亚的日子不多了。”
斯特拉轻声的说。
她喜欢拉维利亚吗？以前的她或许是喜欢的。
但现在的话，谈不上喜欢，她刚好想离开阿比恩时，有这么一座城市的名字出现在她眼中。
拉维利亚什么都不好，但有一点是极好的，它足够远，远到斯特拉能抛下烦扰她的过去，不再被种族的恨意所裹挟。
现在想想，倒也是很奇怪，星海的边陲小镇并不只有拉维利亚一个，倘若要远离阿比恩，有的是比拉维利亚更好的选择。
但她在看到拉维利亚这个名字后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就在外派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也许有着魔力，也许有着命运的指引，但那不重要，不重要了。
她来了，她并不后悔，也懒得去想另一个可能性。
随着斯特拉魔力的注入，虚无主义的气息也变得愈发迷幻起来，它周边的空间一阵扭曲，被夺走意义后化作虚幻的白。
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吗？克洛西娅不知道，没人给出回答，直到她内视自身，才在迷惘之中发觉，寻求世界的意义，这个行为本身就没有意义。
生活是一种荒诞，世界是一种虚无，伴随着这样的想法，克洛西娅进阶灵位时心有所感，麻木的心灵之中诞生出了强制抹除意义的虚无主义。
经历第一奇迹后的斯特拉并不会被虚无主义识别为敌人。
尽管这把剑根本没有所谓的敌我之分。
所有在它攻击范围的事物都会渐渐的被消磨意义，渐渐的被世界排斥，而后不可避免的被植入虚无主义的思维模式，不断思考存在的意义直至消散世间。
但此时此刻，它无疑是眼下场面的破局之法。
随着身着白袍的女士轻轻挥出一剑，硕大的花朵立刻停止了增长，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风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连存在本身都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意义。
那朵花的红白之色开始褪去，疯狂的扭动着硕大的身躯想要挽回些什么，狂乱的攻击扫过斯特拉，却直接从她的身体穿过，失去了意义的花朵无法触碰现世之人。
那朵花仍在地上的最高天，却没有任何一个生灵能够得见，可那些被它吸引而来受难灵魂又该如何安放？
绝对的无色之境之中，鲜红的果实终究还是成了，然而斯特拉已经无力续上一剑，此方世界在她的眼中远去，临行前，她只看到血色的诡肉铺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