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但是我有个条件
涩谷区南青山一丁目12番地,有着一间开了快二十年的佐藤拉面馆。
离田中报亭步行只有八分钟,离驻军司令部也不过十五分钟路程,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卡在中间。
周围都是居民区和小商铺,平时来吃面的都是附近的上班族、学生,还有路过的送货司机。
生意不温不火,刚好够一家人糊口。
店面不大,进门挂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暖帘,印着四个白字“佐藤拉面”。
掀帘子进去就是L型的木质吧台,擦得发亮,摆着八个圆凳。
吧台里面是开放式厨房,一口半人高的铜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煮着奶白色的豚骨汤。
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半条街,路过的人闻着都忍不住咽口水。
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用毛笔写的。
旁边还贴着夫妻俩刚开店时的合影,男的清瘦,女的温柔,站在面馆门口笑,那时候面馆还只有半间屋子大。
吧台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招财猫,爪子晃来晃去,旁边是两个玻璃罐,一个装腌笋,一个装海苔,都擦得干干净净,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此时才下午四点多,还不到饭点,店里只有两个客人。
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捧着碗面呼噜呼噜吃,边吃边看报纸。
还有个穿学生服的小姑娘,低着头吃叉烧面,头发扎成马尾,安安静静的。
佐藤健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口,车筐里放着空的保温袋。
他把车靠在墙边的栏杆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掀开帘子就进了店。
“我回来了。”
厨房的布帘被撩开一半,伊藤信夫从里面探出头,脸上沾着点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看见儿子就皱起了眉,粗声粗气骂道。
“你个臭小子,送个面居然送了快一个小时,跑哪野去了?我还以为你掉沟里了!”
伊藤信夫今年五十四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左小腿缺了小半截。
平时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围着沾了面的围裙。
看着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拉面店老板,话不多,脸也总是板着,附近的小孩都有点怕他。
佐藤健冲他龇了龇牙,刚想顶嘴,后面储物间的门开了,母亲橘千代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半袋面粉,围裙上沾着点面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见丈夫骂儿子,立刻就不乐意了。
“你天天就知道骂孩子!这会又不忙,孩子出去透透气怎么了?送外卖跑了一下午,歇会怎么了?”
橘千代把面粉放在墙角,走过来拍了拍儿子身上的灰,心疼得很。
“累不累?后面有麦茶,自己倒一碗喝。”
佐藤健嘿嘿笑了,冲父亲做了个鬼脸。
“还是欧卡桑疼我。”
伊藤信夫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缩回去继续揉面去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擀得咚咚响。
佐藤健刚要去后面倒茶,店门口的暖帘又被掀开了,两个穿工装的工人走了进来,操着大嗓门喊。
“大将,来两碗豚骨拉面,多加面!”
“来了!”
佐藤健立刻应了一声,连忙把围裙系上,转身就进了厨房帮忙。
两个工人在吧台的位置坐下,跟佐藤健搭话。
“小健,你家这汤熬得是真香啊,我们从工地过来,隔两条街都闻见了。”
佐藤健笑着把茶水端过去,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那是,欧多桑熬汤都熬了近二十年了,每天半夜就起来熬,骨头都熬酥了。”
厨房里的伊藤信夫听见儿子夸他,嘴角偷偷往上翘了翘,手里揉面的动作却没停,依旧是那副板着脸的样子,谁也没看出来。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放学的,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佐藤健端着碗在吧台里来回走,招呼客人、收钱、收拾碗碟,忙得脚不沾地。
刚才送情报的事,他暂时压在了心里——店里人多嘴杂,不能说。
没人知道,这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拉面馆,藏着一个潜伏了近三十年的秘密。
伊藤信夫的真名叫李春生,是华国鲁省人。
1920年他出生在鲁省的一个小山村,爹娘都是种地的,家里穷。
他从小就跟着爹下地干活,练出了一身力气,也练出了一副机灵脑子。
十五岁那年,他跟着同村的小伙伴,加入了组织。
因为他脑子活学东西快,又肯吃苦,专门学倭语和倭国的风俗文化,后面被选去了申城。
他是真有语言天赋,学了大半年,倭语就说得地道的很。
连倭国的俚语和地方口音都能学个七八分。
再加上他个子不高,脸盘方正,组织上就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
顶替一个叫伊藤信夫的倭国伤兵,潜伏回倭国本土。
真的伊藤信夫是倭国陆军的一个二等兵,在华国打仗的时候被炸断了左小腿,要回本土养伤。
他要先去到了申城,再从那里坐船回倭国。
可谁都不知道,在去申城的路上时,真的伊藤信夫被组织安排的人掉包了。
身份文件全落到了组织手里。
1940年,李春生拿着伊藤信夫的身份文件,回到了倭国东惊。
那时候正是战乱,户籍管理乱得一塌糊涂。
加上他把伊藤信夫的家庭背景、从小到大的经历、甚至他小时候得过什么病都背得滚瓜烂熟。
居然没人怀疑,顺顺利利地成了“伊藤信夫”。
最开始的几年最难,他天天提着心过日子,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个习惯露馅了,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后来胜利了,接着又是馁站,组织那边的联络人忽然断了消息。
他彻底成了断了线的风筝,没人给他派任务,也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迷茫过,也想过找机会回华国,可那时候边境封得严,根本走不了。
而且他的身份是伊藤信夫,一个倭国人,怎么回去?
回去了又怎么跟组织证明自己的身份?
想来想去,只能继续潜伏,等着组织联系他。
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他盘下了这间小面馆,做起了拉面生意,又经人介绍,娶了本地女人橘千代。
就是他现在的妻子,一个温柔又老实的女人,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踏踏实实过日子。
婚后他慢慢放下了警惕,也慢慢习惯了“伊藤信夫”的身份,先后生了三个孩子。
大儿子佐藤翔,二女儿佐藤美奈,小儿子佐藤健。
他平时总是有意无意地给孩子们讲在华国的故事,讲华国的长城、黄河,讲华国的美食。
说华国的人勤劳善良,说战争是最可恶的,不管是哪国的老百姓,都是战争的受害者。
橘千代和孩子们都以为他是喜欢华国文化,毕竟他平时就爱听华国的戏曲、看华国的书,谁也没往深处想。
更没人知道,这个天天揉面拉面的面馆老板,其实是个潜伏了近三十年的华国情报员。
他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了心里,连最亲近的妻子都没说过。
不是不信任,是怕她知道了担惊受怕,也怕万一暴露了,连累了她和孩子。
这么多年,他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钉子,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也不跟任何人说,就守着这家小面馆,守着老婆孩子,等着组织的信号。
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孩子都长大了,他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还是没等到组织的消息。
他有想过直接接触华国驻军,可你一个倭国人,人家凭什么信你?
长得还鬼里鬼气的,你说你是华国人?
而且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把自己暴露出去。
不说别的,谁能保证驻军那边没有别的国家的情报人员?
所以,接触驻军这个想法直接被他给否决了。
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面馆的吧台后面,偷偷掉眼泪。
他想爹娘,想妹妹,想老家的土地,可天亮了,擦干眼泪,他还是那个板着脸的拉面店老板伊藤信夫。
四年前,他发现小儿子佐藤健不对劲。
天天鬼鬼祟祟的,放学或者收店之后,总说要出去找朋友玩,回来得很晚。
问他去干嘛了,他也不说,支支吾吾的。
李春生当时就警惕起来了。
他潜伏了快三十年,最忌讳的就是家里人出问题,哪怕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万一儿子惹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警察找上门来,查东查西的,他的身份会不会暴露?
他逼问了好几次,佐藤健都不肯说,只说跟朋友一起玩,没干坏事。
父子俩为这事闹僵了,好几天没说话。
李春生气得要揍他,橘千代在中间劝,也没用。
后来有一次,佐藤健出去洗澡,把外套落在了家里。
李春生趁他不在,翻了他的口袋,翻出了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正面刻着一只狐狸头,做得很精致,背面有一串看不懂的编号。
李春生拿着徽章,愣了半天。
赤狐会?!
他听过这个组织的名字,神秘得很,听说势力遍布全世界,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人,手眼通天。
连各国正负都摸不清他们的底细。
这小子居然加入了赤狐会?
李春生当时第一反应是把他揪回来,逼他退出去,太危险了。
赤狐会的事,沾了就容易惹麻烦,万一出事,全家都得受牵连。
可转念一想,他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跟组织失联了快三十年了,国内的消息一点都听不到,爹娘和妹妹怎么样了,他都不知道。
赤狐会势力这么大,情报网肯定遍布全世界,要是能通过儿子,借赤狐会的情报网,说不定能打听到国内的消息。
甚至能联系上组织?
哪怕不行,多知道点外面的事,总没坏处。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找佐藤健谈了一次。
那天晚上收了店,父子俩坐在吧台边,李春生把那枚狐狸徽章放在桌上,看着儿子道。
“我知道你加入了赤狐会,我不反对你待在里面。”
佐藤健当时就愣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几天还喊着要打断他腿的欧巴桑,居然说不反对了?
李春生看着他,语气平静。
“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平时经手的那些消息,得跟我说说。”
“我毕竟年纪大,见识多,能帮你参谋参谋,免得你年轻气盛,闯了祸。”
“你要是不同意,那就赶紧退出这个组织,老老实实回来开面馆,别在外面瞎混。”
佐藤健当时纠结了好半天。
赤狐会有纪律,不能随便对外透露组织的事,这是规矩。
可父亲说得也对,他年纪轻经验少,万一真闯了祸,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欧卡桑就是个开面馆的普通老头,还是自己家人,知道点消息也没什么,不会泄密。
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从那以后,佐藤健偶尔会把自己经手的一些情报,跟欧卡桑念叨念叨。
比如哪个帮派又火并了,哪个正客又收黑钱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李春生每次都听着,偶尔给点意见,说得还都挺有道理。
佐藤健越来越佩服父亲,觉得他虽然只是个拉面店老板,看事情却看得特别透。
他不知道,他那看起来普通的欧卡桑,可是干了一辈子情报的老特工。
这点小事,在他眼里都是小儿科。
李春生也借着这些零碎的情报,慢慢拼凑着外面的局势,也试着通过这些线索,找国内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