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下辈子,我再给您二老当儿子
前几年的时候,李春生看报纸,零零碎碎看到一些华国的消息,知道了国内的局势。
当时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他曾经用假名和假地址,往自己国内的老家写过信。
虽然最后也是石沉大海,虽然他名字和地址也是假的,但那封信确实实实在在从倭国寄出去的。
他很担心家里人受牵连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祈祷那封信千万别给家里人带去麻烦。
从那以后,他就像丢了魂一样,经常揉着揉着面就走神,煮面煮过了火,好几次差点烫到手。
他想爹娘,想妹妹,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因为他受了很多苦。
李春生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潜伏了近三十年,隐姓埋名,有家不能回,连爹娘都不能孝顺,到底图什么?值不值得?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硬生生压下去。
他是华国人,是组织派出来的情报员,哪怕断了线,但使命也还在。
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自己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这些话,他一直跟自己说,都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橘千代和佐藤健只以为他年纪大了,容易走神,也没多想。
谁也不知道,这个天天揉面的老头,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这么多的苦。
对于组织这么多年都没唤醒他,李春生其实有两个猜测。
一个是还不到启用他的时候,再一个就是,他的上级牺牲了。
他成了“断线的风筝”,并且他认为第二个可能性最大。
因为时间太久了,虽然情报工作的睡眠期通常以年计,但不会长达二十多年而不给任何信号。
即便是长期潜伏,组织也会通过某种方式每隔几年确认一下这个人还在不在。
而这么多年毫无动静,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联络线已经断了,组织根本不知道他还活着。
所以组织不是不想找他,而是以为他牺牲了。
李春生望着灶台上那一排酱油瓶,苦涩地笑了笑。
老周啊老周,你要是牺牲了,好歹托个梦告诉我,你把我弄丢了知道吗?
晚上八点多,最后一波客人走了,店里终于清净下来。
橘千代在后面收拾厨房,佐藤健擦着吧台,李春生站在案板前,揉着第二天要用的面团。
他揉得很慢,心不在焉的,面团揉了快一个小时,还是没揉光滑,坑坑洼洼的。
要是放在平时,他早就揉得光溜溜的了。
佐藤健擦完吧台,抬头看见父亲又走神了,手里的擀面杖都快掉了,眼睛盯着面团,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都没动一下。
他凑过去,小声喊了一声。
“欧多桑?欧多桑?你想什么呢?”
李春生猛地回过神,手里的擀面杖“咚”地一下砸在案板上。
他晃了晃神,看了眼儿子,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没什么,想起点以前的事。”
佐藤健看了眼后面,母亲在厨房洗碗,听不到他们说话,当即压低了声音。
“欧多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我去田中叔那送拉面,他传了个情报。”
“说是发现了一个疑似白人特工,三十岁左右,在驻军司令部门口晃,拍岗哨、拍路障、拍卫兵配置。”
“动作特别专业,不像普通游客,疑似是来搞事的。”
“这段时间你和欧卡桑小心点,别...”
“你说什么?!”
李春生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面团“啪”地一下掉回了面缸里,溅起不少面粉。
他的手开始抖,控制不住地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白,连嘴唇都开始发颤。
驻军司令部?
华国驻东惊的驻军司令部?
有外国特工盯着那里,要搞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他们要干什么?是要攻击司令部?还是要暗杀驻军官员?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是华国的驻军,是国家的力量,要是出了事,损失不可估量,甚至会影响整个东亚的局势。
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个情报传出去,传给华军驻军司令部。
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别让敌人的阴谋得逞。
可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又在他心里响了起来。
传出去?怎么传?他跟组织失联快三十年了,谁信他?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华国情报员?
万一他去报信,被当成间谍抓起来怎么办?
还有,万一暴露了呢?
他为国家卖了一辈子命,隐姓埋名三十年,有家不能回,爹娘和妹妹还在等他,受苦受难这么多年。
他图什么?图最后落个暴露吗?
而他暴露的结局就两个,一个是这么多年的潜伏废了,还一个,就是死亡。
现在倭国值正档亲花是“国家间正治”,而李春生的身份问题是“国家安全”。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层面的东西,国家机器不会因“亲花”而容忍情报人员。
如果倭国发现一位归国伤兵“伊藤信夫”,其实是华国潜伏了近三十年的情报人员,这意味着倭国的国家安全被渗透。
这是任何国家都不能容忍的底线。
所以,李春生大概率会被秘密审判、处决,或者在监狱里被“病死”。
这是情报战的常态,没有第三条路。
——
假装不知道,不把这个情报传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
李春生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那是国家的军队,那是华国的利益,哪怕他为此死了,也不能拿国家的利益开玩笑。
他是个军人,是个情报员,从他加入组织的那天起,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国家的。
可是……
可是爹娘啊,生他养他的爹娘,还有妹妹,近三十年没见了,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舍不得。
李春生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两种念头翻来覆去地搅,搅得他心口疼,像被刀割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案板前,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坑坑洼洼的面团,眼神空洞,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欧多桑?欧多桑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佐藤健看他脸色不对,吓得赶紧伸手扶他。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事。”
李春生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一样。
“就是有点头晕,歇会就好,你去帮你欧卡桑洗碗吧,我自己揉面就行。”
看着他苍白的脸,佐藤健还是不放心。
“真没事?”
“真没事,去吧。”
李春生冲他挥了挥手,别过脸,不让儿子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佐藤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厨房帮母亲洗碗了,边走边嘀咕。
“年纪大了就是事多,揉个面都能揉头晕。”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橘千代和佐藤健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案板前就剩李春生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块面团,站了好久,久到腿都麻了。
他想起了离家的那天,娘给他塞了一袋子煮鸡蛋。
“生啊,娘等你回来”。
他想起了组织上的领导跟他谈话。
“春生同志,这次的任务很危险,也很光荣,组织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
他想起了刚到倭国的时候,躲在破屋子里,半夜想家想得哭,不敢出声,只能捂着被子掉眼泪。
他想起了三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小小的婴儿,心里又高兴又愧疚,高兴的是自己有孩子了。
愧疚的是,孩子永远都不能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
他想起了还在国内时最后一次收到老家的信,妹妹在信里道。
“哥,爹娘身体都好,你不用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家里一切都好”。
现在想想,那封信说不定是妹妹怕他担心,故意写的,家里指不定已经乱成什么样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面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怕儿子和媳妇出来看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拿起旁边的菜刀,攥紧了刀柄。
刀很沉,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菜刀,磨得飞快,切肉切面都锋利得很。
他看着那块揉了一下午都没揉光滑的面团,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咚。”
第一刀剁下去,案板震了一下。
“咚。”
第二刀,力道更重。
他一下一下地剁着面团,剁得又快又狠,案板咚咚作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痛苦,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面粉溅得他满脸都是,他也不管,就那么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剁,每一刀都用尽全力。
剁着剁着,他嘴里开始低声呢喃,声音很小,混在咚咚的剁面声里,几乎听不清。
“娘……儿子不孝……”
“三十年了,我没给您尽过一天孝,没给您端过一碗水,没给您捶过一次背……”
“我知道您和爹、还有妹妹,都受了很多苦……”
“可儿子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从穿上军装的那天起,从宣誓的那天起,我就是国家的人了……”
“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咱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爹娘,别怪我……”
“等任务结束了,等我能回去了,我给您二老磕一百个响头,养老送终……”
“要是……要是我回不去了……下辈子,我再给您二老当儿子,好好孝顺您二老……”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剁面团的咚咚声,一下一下,沉闷又坚定。
那块面团,被他剁得越来越碎,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均匀的面絮,软乎乎的,铺了一案板。
李春生停下手里的刀,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脸上的面粉和眼泪都擦掉了。
他的眼睛很红,但是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了刚才的迷茫和痛苦,只剩下坚定。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情报必须传出去,必须让驻军司令部提前做好准备,绝对不能让那些特工的阴谋得逞。
哪怕他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他也不能看着国家的利益受损。
这是他的使命,是他潜伏了近三十年的意义。
李春生把菜刀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儿子和媳妇还在里面洗碗,说说笑笑的,声音很暖。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重新拿起面团,揉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再也没有抖过。
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变得劲道,像他的信仰一样,扎扎实实,毫不动摇。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涩谷的霓虹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没人知道,这个普通的拉面店老板,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天人交战。
也没人知道,这家不起眼的小面馆,藏着一个潜伏了近三十年的英雄。
只有咕嘟咕嘟煮着的豚骨汤,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暖得很。
就像他心里的那团火,烧了近三十年,从来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