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惨雨愁云
天彻底黑了。
明明在彻底黑下来之前，机场内全然是一片昏暗，仿佛再打几百盏灯也照不亮似的。可在天真的漆黑后，那些射灯的光打在积水的地面上，竟显得格外刺眼。
混乱而跳动的灯光经过积水的反射，刺眼的程度再翻一倍。令人无法直视的射灯，穿梭不息的车灯，以及数不清的闪烁不止的信号灯一并挤在一起，把本该秩序井然的机场挤得混乱不堪。
穿梭不息的军用卡车以及飞机的引擎发出的轰鸣，更是给这混乱再添了一层令人晕眩的怪诞。
“能调的飞机，全都往黎茗那边调！”代理指挥的士官现在一个头两个大，“运输机装上弹药补给……不行，运输机在那边都落不了地——”
他揉搓着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被焦虑急躁染成猪肝色。“……操！”闷到最后，他抬起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在上面留下两个凹坑。
“你冷静一点。”
桌子另一边，另一位士官紧绷着脸，来回翻着面前的队列目录和军备清单。
“能动身的编队都在准备。运输机过不去，各编队也多少能带些……事情还有转机。”
“冷静？怎么冷静？！哪来的转机？！”急躁的士官抬手指向一旁的屏幕。
电子地图上，赫然亮着一大团代表以太反应的红斑，红得发紫。红斑中心缀着一片黑，那并非代表那里没有以太反应，而是以太反应的烈度超出了仪器监测的阈值。
像血魔这样的魔族，也不见得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冷静的士官沉默了下来。
敌人出现的速度，以太反应的强度皆超出了他们心理预期。偏偏就在这时，原本担任主要火力的塔莉娅又出了岔子。
时机卡的刚刚好，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妈的我们是戍界军又不是空军！就靠几个飞机编队能干什么？！”急躁的士官拍着桌子，怒吼着，“靠！上次开会我就感觉那个小洋尼姑狂得没边，果然就不该听她的！这下好了！我们总共就带过来这几架破飞机，能干什么？！连求援都来不及了！”
“喂……”冷静的士官微微蹙眉，用眼神提醒他这恼怒的同僚谨言慎行。
“哈！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但另一位却是完全没有在意，他猛一甩手，表情已经有些失控。
他又指向一旁的屏幕，“黎茗那边就那几架飞机，都不一定能撑到这边的飞机过去——我靠！”
——屏幕上，数颗三角箭头已经开始朝着那片红斑移动。
本应停在随云观的飞机突然就开始行动了。可从城镇支援向那边的飞机，离她还有十万八千里。
“靠！黎茗她这么着急干什么？！”士官一个箭步上前抱住显示屏，像是恨不得把屏幕吃掉似的，“操！先前就不该放她过去！就该把这莽子绑起来！”
“……等等。”冷静的士官把他推开，“你看。”
只见得，一个突然出现的红点从随云观出现，紧追着代表戍界军编队的三角标穿梭在屏幕上。
“新的以太反应……对了！绯红结社的魔法少女们也在那边！”冷静的士官捏着下巴，说道。
“那群女孩子？她们又能干什么？”
“……那个传说中的天顶的成员，还有那个一个人就敢闯死区的黑死兆星，也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急躁的那位也不由静默了下来。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说不定，还有转机。”
…………
“所有人，时刻注意雷达确认友机位置。”黎茗握着通讯器，说道，“和那怪物保持距离，牵制骚扰为主，保证各自安全为上……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牵制住它，等到我们的援军到达——”
黎茗突然感觉喉咙一窒。
牵制住它——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达？到达了又怎样？四师的主要战斗力就不是空中力量，可在这几乎一百年都没出现过魔物的地方，除了四师的这些飞机，根本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火力。
塔莉娅突然脱离了战局，就算援军到了，能改变什么吗？
况且，对付那和山峦一般的怪物……飞机上这些机枪导弹又能起多大作用？
黎茗低下头，不禁抱紧了怀里的阳炎。
真正正儿八经能对那怪物造成伤害的，恐怕只剩下这把枪了。
——也就是靠她一个人一柄枪，干掉那个怪物？
黎茗自嘲地咧了咧嘴。
这种事当个笑话听就算了，她还没自大到想要真的去尝试。
……最起码，在被击落前，多拖一点时间，就多一分小錾和魔法少女们安全撤走的可能性。
或许在它攻进城市之前，会有其他部队及时赶到这里收拾这片烂摊子吧——虽然可能性……不是非常大。
毕竟在这片极少出现魔物的地区，除了必要的警卫，根本就没有大批的驻军……这里的交通又闭塞，镇上的人能得到疏散保护么……
“目标进入可视距离。”作为先锋的飞行员突然打开了通讯电台，沙哑的声音打断了黎茗消极的思考。
黑暗之中，那怪物撑着上半身立在雨幕里，似在冥想一般一动不动。若不是它身上的鳞片泛着诡谲的光，或许会被当成一座不长树的怪山吧。
黎茗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要赴死。
“分散，保持距离，随时准备攻击。”黎茗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哀，一边说着，一边用僵硬的指尖，将瓶装以太填进阳炎的枪膛。
…………
德拉戈一动不动，欲躺在德拉戈头顶上，也是一动不动。
“接下来，往哪边走呢？”欲突然开口问道。
回应她的只有淅淅沥沥的冷雨。德拉戈仍保持着静止不动的姿势，像没通电的机械人偶般。
欲皱了皱眉，像有些不高兴似的，抬手拍了拍身下的德拉戈。
德拉戈仍是没有丝毫反应，六只眼睛空洞地瞪着，甚至连瞳孔都没有丝毫变化。
“……德拉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死气了？”欲轻叹了一口气，自问自答道，“是因为大群的躯体丢失了太多，拼不出完整体的缘故么？”
欲在获得思考能力前，德拉戈就已经被大群所同化——本该是最显眼的它就像是背景板一般，仿佛理所当然的和七个大群的意识体存在于封印之下。
直到现在，欲才发现自己对德拉戈的了解竟如此匮乏。
“……无所谓了。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呢？”欲再度自问道，“先去找黑死兆星……还是先去那片人类聚在一起的地方？”
空洞的声音融进雨幕中，仿佛被雨声同化了一般，飘散不见。
此时，一阵杂音混进了单调枯燥的雨声中。
欲歪过头。雨幕中，直升机上的指示灯忽闪忽闪，慢慢靠近……
…………
机场角落一处停机坪上，那架苏式直升机刚刚关停引擎，螺旋桨旋转的速度正变得越来越慢。
塔莉娅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头。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声音颤抖着，“……又是这样……我，我又要害死别人了吗……不……”
驾驶飞机的雇佣兵表情苦涩的回头，看向塔莉娅，酝酿了好久，才走进机场，蹲在塔莉娅身旁。
“Талия,мыужев6е3опасномместе.（塔莉娅，我们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雇佣兵轻声说道，“ПустьясвяжусьсполковникомАндреемипопрошуегосвя3атьсясшта6ом,что6ы3а6ратьте6яо6ратно?（要我联系安德烈上校，让他联系总部接你回去么？）”
“不！Нет!Янемогувернуться!Этидевушки...итесолдаты,яещёмогупомочь!（不！我不能回去！那些女孩……还有那些士兵，我还能帮上忙！）”塔莉娅急忙抬起头，颤声道。
可声音落下，塔莉娅自己却愣住了。
“可是，我还能做什么……我该怎么做……”
就在此刻，塔莉娅别腰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谁？”塔莉娅怔怔地低头。
“ЭтогосподинЛю.（是刘先生）”塔莉娅身旁的雇佣兵先一步说道。
塔莉娅像是被突然打开了什么开关，心里的委屈突然蓄成了眼眶里的眼泪，嘴角也不受控制地不停撇动。
塔莉娅带上耳机，接通电话，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
“呜……呜呜——爸爸……”
塔莉娅瞬间变成了一个受委屈的小女孩，细声呜咽着。
耳机中传出的声音，只有塔莉娅自己听到的。
“不……我没事，没有受伤……但是，但是……”
“不！我不能走！”塔莉娅突然抬起头，“我不能……不能丢下那些士兵不管——还有天顶的她们……如果没有我……她们……”
说着说着，眼泪又从塔莉娅的眼角挤了出来。
“可是……可是连接不到总部，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办？爸爸……”
塔莉娅再一次委屈地埋下头。
电话那边似乎静默了片刻。
“什……么？”片刻后，塔莉娅抬起泪眼，仔细的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不依赖武器火炮……使用，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