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酸涩

第170章 酸涩

喻音还认得她。

就在曾雅静快要看过来自己坐的这个方向时,喻音快速的背过了身子,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她路过喻音身边的时候,步伐匀称从容,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均匀的节奏。

曾雅静径直走到和喻音背对的一个沙发坐下,掏出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妆面有没有瑕疵,然后又补了一下口红。

十分钟后,喻音看见电梯间那边,梁言走了出来。

还好她坐的位置前面有一排艺术装置架,上面摆放了一些绿植,很大程度遮挡了她的身型。

梁言走近了,站在曾雅静面前停下,他们两人跟喻音相差了大概有十米左右的距离,正好能听清谈话内容。

曾雅静面带得体的微笑,站了起来:“今天爷爷过寿,听说他早早给你打了电话,让你今晚一起回家里吃饭,我刚好路过,一看这个时间点你也快下班了,所以过来等你一起。”

梁言点点头:“好。”

眼光却越过曾雅静,投在了那个背对着他们坐得笔直的背影上。

他从电梯出来一抬眼就发现了她,哪怕她的身影隐藏在暗处,哪怕她只露出了一点轮廓。

“你给爷爷准备礼物没?”曾雅静的声音很明媚:“我怕你工作太忙没时间准备,就代替你买了一份,一会下车的时候你提上,我挑的都是爷爷喜欢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自然,就像是带自己的男朋友回家去见长辈,替他安排好一切,教他怎么讨自己爷爷的开心。

喻音听见了,但她没有动,心里在想,原来他们已经这么熟了,熟到她可以顺路过来接他下班,然后一起带着礼物回家给她的长辈庆祝生日。

她忽然意识到,在她离开的这四年里,他的生活并没有停在原地,日子是连续滚动的,不会被一个人的缺席切断。那他和曾雅静之间,应该也有进展了吧。毕竟是经过双方家庭确认的联姻对象,门当户对,长辈认可。自己四年没有音讯,他不可能在不确定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她回来的情况下,不作另外的打算。就算他自己想等,他家里也不会同意。

喻音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静止的水面上,没有声响,但水面动了,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够准确命名的情绪。

“那我们走吧?”身后的曾雅静在催促。

“好,你等我一下。”梁言开了口,绕过了她,朝着那个沙发的方向走了过去。

喻音感觉到身后有气息在靠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她一抬眼,梁言的脸就已经闯进了她的视线里。

上次在法兰克福一别后,和他也有小半月没见面了。那天晚上两人在她的公寓里聊完,她就刻意的避开了他,此时两人突然面对面,她还是有点不适应。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就一步的距离,能很清楚地看清彼此的眉眼。

“今天的会还顺利吗?”梁言率先开了口,根本没有“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这种开场白,好像关于她回国之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范围内。

“……挺顺利的。”喻音点点头。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回酒店?是在等谁吗?”

“哦,我在等黎晴晴,晚上和她约了一起吃饭。”

什么?不是在等他?她回来的第二天也不是想着约他吃顿饭,就先约上黎晴晴了?

梁言满脸的不乐意,但也只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

身后的曾雅静此时跟了过来,在看清面前的人是喻音后,她有一刹那的吃惊,但很快把眼底的那份惊慌压了下去。

“喻音。”她声音提高了一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问完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梁言面前的反应有点不够稳重,又马上笑笑:“你在这里等人吗?”

“是的,曾小姐,我等我朋友来接我。”喻音也站了起来,礼貌地回应了她。

三人站在那里,空气里有一丝尴尬。

梁言根本不避讳,眼神就那么直直的看着喻音,想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

曾雅静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开了口:“真不巧,今晚我和梁言没空,现在要和他一起赶着回家,要不然说什么也要请你吃个饭,毕竟大家也好久没见了对吧?”

她的心思,她说这话的意思,梁言都看出来了,不过他并没有张口解释什么,他甚至在期待喻音会不会露出什么在意的表情。

然而,喻音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嘴角甚至维持着一个很淡的、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没关系,那你们先去忙,我朋友也快到了。”

“那好,雅静,我们走吧。”梁言最后看了喻音一眼,语气变回了冷淡。

梁言转身走开之后,脚步依然很稳,但心里那口气已经堵上来了。

她居然真的没什么反应。“没关系”三个字从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过,碾得他后槽牙微微咬紧了一点。他本来以为至少能看到她眼神里有一点波动,哪怕只是一瞬,哪怕她掩饰得很快,但至少有。可她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他走到曾雅静的车前,抬手松了一下领带,觉得领口那一片忽然变得有些紧,勒得喉咙发涩。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生什么气,气她不在乎,还是气自己居然还在乎她在不在乎。

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是吗?

喻音看见两人上车离开后,又跌坐回了沙发上。

肩膀靠上软垫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背脊不再挺着,微微塌下去一些。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上,指节泛着一层薄薄的白。

心里那股酸涩感这时候才涌上来,清晰而具体,不剧烈,但绵长,一直浸到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深处。她感觉到心脏某个位置确实在微微发疼,不是刺痛,更像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不流动了,也不消散。她想抬手按住胸口,但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垂在膝盖两侧,指尖轻轻蜷着。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见到梁言和别的女人站在一起时没有感觉,只是刚才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大厅里依然有人来有人往,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她这里时只剩模糊的嗡鸣。她坐在那片嗡鸣之中,安静而缓慢地吞咽着那口酸涩的、温热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两天后,最后一场会议结束,工作小组回到酒店用餐完后,收拾行李下楼集合,他们今晚就要乘坐航班飞往上海,明天开始正式进驻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开始筹备进场工作。

推着行李箱在前台退完房卡,喻音一转身,便看见了一人朝她走来。

曾雅静带着优雅得体的微笑看着她:“喻音,我们聊聊吧。”

……

这是第二次,她们两个单独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聊天。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喻音已经记不得具体的时间了,大概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那时候曾雅静不像如今这般沉稳,脸上还有些稚气,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看起来变得成熟了很多。

“说实话,昨天突然见到你,我还是比较吃惊的,毕竟你离开的这四年了无音讯,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回北京了。”

“本来没这么快打算回来,只是接到了一份国内的工作,必须要回来。”

“哦?什么工作?”曾雅静挑挑眉:“不会这个工作又是和千玺有关吧?”

“是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或者说,你还要离开吗?”

“做完工作就走。”

喻音回答得干脆利落,她发现自己还是跟以前一样,并不想跟面前的这个人说太多的话。

曾雅静看出来了喻音对她的漠视,她还是跟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态度依然生硬,眼神依旧冷漠。

“喻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没有变。”

喻音笑了一下:“曾小姐,我跟你谈不上相熟,你这话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我了解不了解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时间也许不会改变你,但是会改变我,也会改变梁言。”

一次性的茶杯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是之前酒店大厅的服务员端来的,其中一杯的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是曾雅静的。

她说完之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背脊贴着沙发靠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喻音没说话,她知道她还没说完,等着继续听下去。

“你离开了四年,不会觉得这四年期间梁言还会一直等你吧?你那么自私的不辞而别,你知道给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吗?”

“……”

“这几年里,是我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走出低谷。我们两人的婚事,是双方家庭都认可的,门当户对,不存在有阶层之分。他的爷爷很喜欢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弃过撮合我们。”曾雅静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更像是在陈述一些已经存在了很久、被时间反复验证过的框架。

“四年了,”她又继续说道:“我想你也应该很明白,这些既定的事实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迟而改变。他爷爷之前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现在也不会。并不会因为你离开了四年,梁言坚持了四年,他爷爷就会改变他的看法。”

喻音眨了一下眼,配合她应了一句:“还有什么?”

曾雅静的身子此刻微微向前倾了一点点,声音低了一分,但依然清晰:“还有,梁言好不容易从泥潭里走出来,我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掉进去。”她把身子收回来,靠回椅背,下了一个结论:“所以我希望你明白事理一点。既然当初下定决心离开他,那就彻彻底底地离开,不要再回来打破他好不容易归于平静的生活。”

喻音听着,等她全部说完了之后,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急,像是在咀嚼完之后才把话放出来:“你说得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曾雅静一怔,她以为喻音会说点什么反驳她,她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喻音停了一下,看着曾雅静的眼睛:“站在你的角度上来说,我觉得都对。”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姿态也没有因为对方的那些话而发生任何塌缩:“不过——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找一个更合适的措辞:“我还是那句话告诉你,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的声音依然是平的,不尖锐,不攻击,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刚刚确认过的事实:“如果你觉得你能抓住他,你就努力就行了。”她说到这里,轻轻耸了一下肩,幅度很小,像在抖掉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你来跟我说这些,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曾雅静要被气笑了,这谈话的场景她好像似曾相识过,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她自己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喻音此刻还是像以前那样回应的她。

喻音说完了,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皱眉。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着曾雅静,目光里的东西很安静,看不出是疲倦还是坚定,或者两者都有。

“曾小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的同事们都在等我,我们要发车去机场了。”

曾雅静站了起来,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比刚才更硬了一些,像一层薄冰下面开始透出冷意:“你要知道,无论你们做什么样的努力,你们两人都无法跨越这层阶级。”

她的目光落在喻音脸上没有移开:“梁家不会接受你,少做那些徒劳无用功。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知道谁才是真正能配得上他的人。他的未来,是需要我这种有可以跟他势均力敌家世的人才能匹配,而非你一个普通人可以为他抵抗未知的风雨。”

曾雅静说到这里,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要让最后那句话落得更稳一些:“他是上位者,如果你想把他拉下来,让梁家从一个世代政治世家就此没落,我无话可说。”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了。

喻音推着自己的箱子上了车,在去往机场的路上,窗外北京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向后退。她独自反复消化着刚才曾雅静说的话,一句一句的,像一些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石子,在她脑子里来回滚动,碰到一起就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知道那些话大部分是站在曾雅静自己的立场上说的,带着她作为联姻对象天然拥有的那份底气。可那些话里有大部分是都是真的:阶层那部分,梁家那部分,还有“普通人无法为他抵抗风雨”那部分。她早就清楚这些事实,四年前就清楚。可此刻坐在车里,车窗外的光线不断变换着明暗,她心里那条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块被反复敲击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缓慢地延伸着,每一条都细而清晰。

她闭上眼睛,靠向座椅头枕。膝盖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信息的内容让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

“一路平安,上海见,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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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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