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吃饭
喻音这次回来是新买的一个电话卡,通讯录里面甚至还没来得及存其他人的号码,梁言就已经知晓了她的联系方式。
三月初的上海,天气开始松动。风不再像二月那样硬邦邦地刮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润的暖意。
街边的梧桐还是光秃的,但枝桠的顶端已经有了一点点极小的芽苞,要凑近了才看得见。阳光比之前亮了一些,照在路面上的时候有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不再是冬天那种苍白而单薄的色调。
工作小组正式进场搭建的时候,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的几个展馆同时亮起了灯。货运通道口排着等待卸货的卡车,司机们坐在驾驶室里喝水、看手机、等前面那辆车挪出空位。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和反光背心,推着平板车穿梭在各个展馆之间,金属框架和木质板材被一捆一捆地卸下来,堆在指定区域,然后被拆开、组装、拼接,逐渐变成一个个展位的雏形。
两个月,一共十二场展会,不同的品类,不同的展商,不同的搭建要求。有的需要大面积的活动空间,有的需要密集的展台布局,有的需要根据每天不同的主题更换部分视觉元素。时间被切成紧密的块,一场结束之后只有三天的转场和重新搭建周期,然后紧接着下一场。
喻音在展馆之间走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整座建筑被一种持续的、忙碌的活力充满。有人在调试电子屏的播放内容,有人在测量展位之间的距离,有人在核对桌椅数量是否和订单一致。空气里混着木屑的气味和墙漆干燥时散发出来的细微化学味道,还有那些从早到晚不停歇的,属于大型会展前夕特有的那种专注而紧促的嗡嗡声,像一座按部就班的钟,不因任何人而加速或放慢,只是持续运行着,把所有人和事都推向前。
开幕式前一晚,喻音在去往展览中心的地下通道里,听见了有个熟悉的声音叫她。
“喻总,是你吗?”
她回过头,认真辨认了一会儿,才脱口而出:“罗简正?”
“是我呀,喻总。”罗简正三两步地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天啊,没想到真的是你,我远远看着有个身影好熟悉,但是我不确定,我实在是太久没见你了。”
喻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和罗简正见面是什么时候了,自从他被调去厦门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咱们得有六七年没见了吧?”罗简正的眼睛里面闪着光,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喻音:“你还是没变,只是瘦了点。”
喻音笑笑,脑海里闪过以前在远森和他共事的画面,当初那个刚毕业不久的小伙子,现在眉眼之间已经褪去了当时的稚嫩,开始有了英气。
“你怎么在这里?”喻音问他。
“这次的项目,千玺让远森负责接待工作。”罗简正瞟了一眼喻音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你是德方的代表?”
喻音点点头:“嗯。你不是在厦门吗?什么时候调回北京的?”
罗简正并不知道喻音和梁言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喻音离开了北京四年,他只知道这几年期间,逢年过节的时候自己给她发信息,她从来没有回过,他以为她从远森辞职后,就跟大家都划清了界线。
“说来话长,是梁董后来调我回来的,现在我就在远森,平时配合集团分配的工作做做项目,没想到这次来上海能遇见你。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变成德方的代表了?”
喻音着急去展览中心现场,也没有时间跟他闲聊,她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对罗简正说道:“小罗,这个也说来话长,但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细聊,我去一下现场,如果明天你有空,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吧?”
罗简正狂点头:“好好好,那你先去忙,明天中午我去现场找你。”
两人匆匆一别,喻音回到现场做开展前的最后一次验收工作,一直忙到凌晨。
第二天早上的开幕式顺利揭幕,有中德双方的领导和嘉宾都来站了一下台,梁言还是没有露面,彭呈坐在了千玺代表那个位置上。
中午的时候,罗简正穿过了重重人群,在整个展馆找了两圈,终于找到了喻音。
两人一起走进员工餐厅,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边吃饭边闲聊开来。
殊不知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隔断包厢里,有一桌人从他们进来时目光就已经放在了他们身上。
这桌人是梁言,彭呈,还有盛扬。
其实梁言昨晚就到上海了,只是抵达的时间太晚,晚上又没休息好,早上的开幕式他便没有参加。刚才他从酒店出来,和彭呈他们聚在一起准备吃午饭。
至于盛扬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她陪着彭呈一起到上海来出差,她和彭呈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
梁言手中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喻音坐在靠窗的位置,和罗简正聊着什么,偶尔低头吃一口东西,偶尔笑一下,姿态很放松。
罗简正是她的旧同事,几年没见在这里碰上了,吃顿饭叙叙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梁言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不爽快还是慢慢涌了上来。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喻音回来后,约黎晴晴吃饭,约旧同事吃饭,除了工作外好像其他时间也没闲着,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就是没有一次排到他这里。
他当然可以主动找她,但从她回到北京后他就一直忍住了,他在等,等她自己想明白,等她主动一次,现在看来她好像并没有这个打算。
梁言又开始生闷气了,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对面的彭呈看着他:“行了行了,不就是和同事吃个饭而已,你不想看见就不要往那边看,先认真吃饭。”
梁言实在没有胃口,余光瞟见那桌人聊得越来越开心,罗简正还主动给喻音盛了汤。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对着彭呈说道:“你去把他赶走,现在就去。”
语气有十一分的不耐烦。
彭呈翻了个白眼,长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走到喻音他们那桌前,他提前管理好了自己的表情。
“哎,喻音?你们也在这里吃饭呐?”
“彭总。”两人抬起头,看见彭呈站在面前,不约而同的都打了一声招呼。
“小罗,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没想到你在这里,刚才接待组有人跟我反映,说德方那边有人投诉你们接待工作做得不到位,闹起来了,你赶紧去处理一下。”
罗简正“啊”了一声,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慌张,他马上丢下筷子,抽了张纸巾往嘴上擦,一边擦一边站起身来:“喻总,不好意思,那我先失陪一下。”
喻音点头,嘱咐他别着急,等罗简正离开后,彭呈一屁股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话说回来,你回来这么些天,我见你时都跟其他德方工作人员在一起,我们两个都还没有单独聊聊。”
“彭总有什么要指示的吗?”喻音面对彭呈也还是面带着微笑,说实话她不确定彭呈在心里对她有没有什么成见,毕竟他是梁言的好兄弟,如果在看待她离开的这件事上偏向于他,要责怪她的话,也是正常的。
但彭呈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比起陈咏凌,他没有那么情绪化,也没有那么冲动。他知道那是她和梁言两个人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他一个旁观者来置喙。
他说起了其他:“小罗,现在在远森,也是坐到副总的位置上了。你瞧他年纪轻轻的,其实资历并不够,如果是由我来做这个人事决定的话,我是不会让他来担任这个职位的。”
“哦?”这倒是勾起了喻音的好奇心。
“这几年千玺合并了很多旗下的一些子公司,陈咏凌上来做执行董事后,又根据业务的调整注销了很多公司,在那些同类的公司中,唯独保留了远森。”彭呈看着她,接着问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梁言要留下远森,他想要保留有关于你的一切。是因为远森是你在北京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你离开的这四年,属于你的痕迹他一点都没有抹除掉,你留在家里的东西他没有扔,你待过的公司他没有注销,甚至因为罗简正曾是和你交好的同事,他便把他从厦门调了回来,给了他更高的职位。有时候偶尔他在集团碰见罗简正,就只是看见他,就会联想到你,这些都属于能让他回忆起你的部分,他舍不得抹去。”
喻音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她以为时间会慢慢抹掉一切。她以为他迟早会把她存在过的痕迹清理干净,就像把一间空出来的房间重新布置成别的样子。她甚至希望他那样做,那样他才能往前走。
可他一直留着,留着她的东西,留下远森,留下她曾经在北京工作过和生活过的证据。
“你还记得李晓岚吗?当时她是远森的总经理,她不同意集团调罗简正回来当她的副手,她要用她自己的人。”彭呈停顿了一下:“当然她不同意并没有什么用,后面惹得梁言不高兴,就直接逼她辞了职,逼她退出了这个行业,离开了北京。”
喻音仿佛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愣了半秒。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旧纸张才有的发黄质感。她想起自己刚入行时,李晓岚是她的领路人,带她走过最初的茫然期,教她怎么看合同条款,怎么在谈判桌上稳住气场,怎么在复杂的局面里找到自己立足的位置。那时候她看李晓岚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仰慕,那个女人太亮眼了,像一颗打磨得恰到好处的宝石,每一个切面都在合适的位置上反射着光。她有野心,有手腕,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骄傲。
后来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她已经记不清具体的转折点了。大概是从她们来到北京后,她开始爱慕上梁言,把自己放在了她的对立面,喻音终于在某一天察觉到了她眼中的冷意。后来,她威胁到了李晓岚的利益,于是那些往日的情分就在无声无息中被收回了。李晓岚设计陷害她的那次,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干净,但她也从未真正怨过她。
结果呢?李晓岚为自己谋划到最后,她想要的东西一样也没有真正得到,梁言没有望向她,她也落得一个被逼退出行业、离开北京的下场。
“可是……她怎么会甘心离开?”
“因为她不自己离开,梁言就要把她送去坐牢。两者取其轻,她别无选择。”彭呈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表情看起来极为严肃。
“什么?”
“你还记得成都博览会那次事故吗?”
喻音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好像要猜到什么真相的诧异感。
“那次事故,后面调查出来,是李晓岚一手策划的,他雇了那个技术工人,让他假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目的就是为了给当时作为总执行人的你制造麻烦,后来她还想煽动民工们聚众闹事,撺掇受害人联合骗保,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送她进去了。梁言当时把证据拍在她的面前,让她两天内主动递交辞呈,离开北京,不然就别怪他不客气。”
喻音彻底放下手中的筷子,听到这里,她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李晓岚为了陷害她、给她制造麻烦,能做到那一步。不是为了争一个项目,不是为了抢一个职位,而是把别人的性命也摆进了那盘棋里。当时她还因为这个事情怀疑到梁言,以为他就是因为想收购远森,所以才设局让远森违约。
原来一切的真相,是这样。
彭呈说完了,站起身来,敲了敲桌面:“走吧,上我们那桌坐坐,梁言也在。”
“……”
“走吧,你不过去,一会儿他就自己过来了。”
喻音跟着彭呈走到包厢那桌时,抬眼看见梁言和一个女人面对面的坐在一起,再定睛一看,这不是……盛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