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回京
四月的北京,四合院里的那棵老海棠开了。花瓣薄而白,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阳光从枝桠间筛下来,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斑。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梁老爷子拿着鸟笼,坐在石桌旁边逗翠喜。
看见梁言穿过走廊,朝着这边走来,他把手上的笼子放回了桌面上。
“爷爷,这么着急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吗?”
“秦司长今晚会到家里来吃饭,这种场合你应该在,他对你很是看重,你应该趁着机会好好拉近跟他的关系,而不是三天两头的跑去上海。”梁老爷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梁言一眼。
见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面前,面色不改,他又追问了一句:“最近经常去上海,是那边有什么项目吗?”
梁言心下已经了然,老爷子既然已经这么问了,想必上海有谁在那里,他已知晓。
“是的,中德双方的一个整年常态化展会项目。”
“哼。”梁老爷子眉毛一挑,原本搁在石桌上的手收了回去,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是她回来了吧?”
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像四月天里忽然压下来的一片云影。
梁言没有回答,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檐角那一串风铃安静地垂着。
梁老爷子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鼻腔里哼出一声短气:“没想到,四年过去了,她还是忍不住,回国来了。”
他不知道之前梁言去法兰克福找到了她,不知道是他用手上的权利逼她接下上海的这个项目,不知道这一切根本不是她“忍不住回来”,而是梁言一步一步把路铺到了她脚下,让她不得不走上去。
梁言开口了,声音不重:“爷爷,是我把她找回来的。”
梁老爷子正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原本只是猜测的东西慢慢落定了,变成了确认之后的沉重:“那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还是要继续跟她纠缠在一起吗?”
“嗯,她目前还是不同意的。”梁言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但最终还是没有修饰:“我是打算继续跟她纠缠在一起的。”
梁老爷子把茶杯放回桌面,磕出一声结实的响,声音里那些从前压着的温度开始往外渗:“我先跟你把话说在前面,无论是她现在回来,无论她回来了还走不走,无论再过去一个四年还是两个四年,我都不会同意你们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梁言听到那四个字——“名正言顺”。
他找到了一个很细的缝隙,像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那就不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他说得很平:“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样的说法都行。”
梁老爷子的眉心跳了一下,他那张习惯了掌控全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收的表情。
片刻后,他憋出一句:“你要气死我吗?”
连着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梁言站在那里,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件不需要较真的事:“爷爷您身体好,老当益壮,没人能气到您。”他停了一下,把自己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在认真提醒什么:“倒是我,您要考虑到我的身体,别到时候我气到又一口血吐出来,先死的人是我。”
“……”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穿过海棠树,花瓣落了几片下来,飘在石桌上。
老爷子看着他,眼里的那层怒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说那些大道理。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像是把什么话连同那口茶一起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暗想,这小子在他面前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梁言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杯被重新端起的茶,知道这场对话暂时走到了一个停靠点,还没有到终点。
果然,梁老爷子又继续问他:“上海的项目什么时候结束?结束了带她回来四合院一趟吧。”
“那倒不必了,爷爷。”梁言的语气变回了严肃:“这次我就替她拒绝您的邀请,她现在还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不适合登门。”
他特意把“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梁老爷子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被冒犯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他很久没有在晚辈脸上遭遇过的、被径直截断语流的不适感。
他嘴唇刚动了一下,还没发出声音,梁言又已经先开了口。
“而且,您也不要背着我私下派人去找她,也不要亲自去见她。”
梁老爷子准备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自己孙子站在海棠树下,穿着深色的衬衫,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他不熟悉的,没有试探,没有回旋余地。
“四年前您跟她说了什么,让她下定决心不辞而别,我虽然现在无从知晓,”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定在梁老爷子脸上:“但我不会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追究了。”
梁老爷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院里的风把几片海棠花瓣吹落在石桌边缘,贴着杯底停住。
“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梁言没有否认,语气依然恭敬:“孙儿不敢,只是如果这次您再去逼她,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再次从抢救台上下来。”
风吹过来,海棠花枝轻轻晃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阳光落在青砖地上,把那些飘落的花瓣照出浅浅的影子,边缘清晰。
梁老爷子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已经越来越没有办法掌控了。他心里清楚,这一两年来,那些被他一点一点移交到对方手里的人脉和资源,早已在对方手中被重新编织成了一整片新的网络。那些他用了半辈子才搭建起来的通道和关系,被他那双年轻的手重新梳理过,加固过,甚至比他当年握在手里的时候更结实、更锋利。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在书房里安静听着长辈们交谈的年轻人,如站在他对面的时候,脊背已经不再为任何人弯下去了。
他感觉得到,梁言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在改变。从前的温润谦和,如今在某些场合被一层不动声色的强硬取代。他在一些接待的局面上不再只是倾听,而是开始做决定;他在谈判桌上有时候会坚持某件事到很难商量的地步,这种姿态会让他也感到压迫。
梁老爷子的掌心里慢慢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他清楚这种转变是必要的,梁家需要有人用更果断的手腕去护住它,这本来就是他们梁家的底色,也是他对梁言寄予厚望的原因。
但他心里仍然有一块地方觉得不舒坦,像一根被压弯的枝桠,虽然不会断,但也不在它原本该在的位置上。那份不舒坦,来自他作为长辈、作为梁家掌权者,在漫长的岁月里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节奏,从未被晚辈顶撞过。那份不舒坦,更是来自于梁言作为梁家唯一的后代,居然没能和另外一个政治世家顺利联姻,让梁家的地位在北京这个地方永久的稳固下去。
他看着他的孙子,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些话已经咽了下去,变成了一个藏在胸腔深处的省略号。
“茶凉了,去续一壶。”梁老爷子最终转移了话题,把目光从梁言脸上移开,落在茶壶上,像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承认了自己的让步。
……
从四合院里出来的时候,梁言在胡同口碰见了曾雅静,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正准备登门。
这么巧?梁言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看来她知道他回来了。
“梁言。”曾雅静率先给他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笑意走近了:“你怎么在家?我这里刚收到了今年厂家寄的新茶,赶紧就给爷爷带过来品鉴一下,还有我从法国定做的护肤品到了,也拿几盒给伯母试试好不好用。”
“……”梁言的脸冷着,并没有给她回应。
“你着急出去吗?不着急的话,你领我再进去坐坐,我们一起陪爷爷喝会儿茶。”
“喝茶倒不必了,爷爷刚喝完一壶,再喝下去今晚该睡不着了。”梁言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曾雅静脸上的喜色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他接下来的话轻轻按了下去:“雅静,我倒是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她微微站直了身体,眼睛里有光,像一扇被推开的窗,语气带着期待:“什么话?”
梁言看了她一眼:“雅静,这两三年里,你我都是以一种朋友的身份在相处。”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而稳:“我很感谢你,经常登门来陪爷爷和我的父母,陪他们喝喝茶说说话,陪我母亲去逛逛街,但是……”
曾雅静听着,嘴角还维持着一个浅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开始有些发僵。
“你我都心知肚明,双方的家长想要撮合我们,”他继续说:“但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得很明白,我们之间只能作为朋友相处,来维系两家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如果超出了朋友的范围,今后我们就不必再见面了。你也不要再到四合院来。”
曾雅静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了,那双原本带着亮光的眼睛,像一盏被拧小的灯,暖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梁言,你这样说就过分了,我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吗?”
“喻音回国,在上海的事儿,是你告诉爷爷的吧?”他看着她,目光不重,但曾雅静没有否认。她只是站在梁言对面,垂着眼,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跟喻音之间,是出现了问题,”他说:“但这也并不代表你能掺和进来。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在我面前耍些小心思,免得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成,影响两家的关系。”
梁言的话里有一层不重但清晰的东西,像一扇被轻轻合上的门,不发出大的声响,却已经关严了。说完这些,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郑寻已经拉开了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车子平稳地驶离,消失在胡同尽头的拐角处。曾雅静还站在原地,手边的礼盒被她的衣袖带了一下,从指尖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包装纸被摔开一角,里面的东西隐约露出来。她低着头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礼盒,好一会儿都没有弯腰去捡。
……
梁言这次回到北京后,在北京待了接近十天,期间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又参与了几个梁老爷子组的饭局,再次返回上海的时候,已经四月中旬了。
诺万公司负责的项目只有两个月的周期,到四月底,喻音他们就该撤场了。
好在一切顺利,这两月的工作都按照计划如期结项。
撤场那天,展馆里响彻着拆除材料的声响,陆续有工人把框架拆解、木料装车、线缆收拢。上午还灯火通明的展区,到了下午已经露出建筑原本空旷而安静的骨架,像一条退潮后裸露出来的河床。
明天,又有新的会展公司入场了。
喻音站在空旷的展馆中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种绷紧的状态里缓缓释放下来,两个月,十二场展会,每一场都是连轴转的推进、协调和落定,她几乎没有完整地休息过一天。此刻一切终于结束,场地的交付单签了字,展商反馈收齐了,团队已经陆续离开,整个场馆慢慢安静下来,那种持续了两个月的、无处不在的嗡鸣声终于消失了。
工作小组还要回到北京,召开最后一场汇报总结会议,千玺还给德方的代表团准备了一场庆功欢送宴,结束后大家统一从北京首都机场乘机返回德国。
喻音给彭呈发信息,说要晚一天去北京,她离开之前,要回潼川一趟。
庆功宴,就不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