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祭拜
喻音在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是梁言。
他靠在门框问:“工作结束了,你们是今晚的航班飞北京吗?”
喻音转身回去继续收拾行李,把自己的电脑收进电脑包里,手上还缠着线回应道:“我后天再去北京,明天一早我要先回一趟潼川。”
梁言自顾自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潼川是她父母安葬的地方,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她四年没回国,这次好不容易回来,是应该回去看看,祭拜一下。他停了一会儿,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喻音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回去干什么?你一天不忙吗?”她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我发现最近这段时间你好像都不太忙。”
不然怎么会三天两头往上海跑,待在这里不回去。
梁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她继续收东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现在集团很多事务都交给陈咏凌了,他现在是千玺的执行董事,你还不知道吧?”
喻音微微怔了一下,想起上次在员工餐厅,彭呈跟她说起远森的问题时,提过一嘴,但她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之前听彭呈提起过一嘴,没仔细问。”她说。
“所以,我现在比从前轻松很多。”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喻音站在他对面,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他把权柄交给了别人,把时间空出来,是不是有什么其他规划。
“你不用回去了,我反正只在潼川待一天,后天还要去北京参加会议。”
“我说了要跟你一起,就这样决定了。”梁言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似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喻音确实感觉到他比从前强硬了不少,以前他做决定时还会等她点头,还会用询问的方式留出回旋的空间,而现在他只是把结论放在她面前,像放下一只已经合拢的箱子,不再留缝隙让她往里看。
“随便你。”
她继续收拾着手里的东西,把物件一件一件地归拢到行李箱里。衣物叠好,放整齐,边角压平,充电器和数据线卷成规整的圈,用皮筋扎好塞进侧袋,洗漱包拉链拉好,搁在箱角。
动作不算快,但有条理。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的瞬间听到一声顺畅的合拢声响。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房间,看看还有没有落下什么零碎物件。
除了梁言这个大物件还坐在那里,其他都已经收拾妥帖。
“晚上一起吃饭吗?”
喻音想了想,后天去北京开完会就要连夜回法兰克福了,估计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跟他坐下来好好吃个饭,就算走之前再好好道个别吧,于是便答应了。
夜晚的外滩灯火璀璨,黄浦江两岸的灯光在暮色中依次亮起,江风带着初夏的湿润拂过,吹动江面上细碎的光影。
梁言选了一处正对江景的餐厅,穹顶高阔,灯光调成柔和的暖金色,食物的香气与黄浦江的水汽、窗外纷杂的光影交织在一起,米其林主厨端上来的菜式精致得如同一件件微缩的艺术品,摆盘考究,每一道都被灯光照出温润的光泽。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切那块鳕鱼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这画面比窗外的江景更值得看。
喻音换下了工作服,穿得随意,一件浅色的薄衫,头发披着,没有刻意打理,在他眼里却比那些精心雕琢的瓷器更生动。
她低头的时候,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他看见她握着刀叉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从容又自然,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时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对味道还算满意。
梁言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觉得今晚胃口确实比平时好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松弛地坐在一张餐桌前了,像是外面的繁闹与夜色都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安宁。窗外有游船缓缓驶过,船身上缀满彩灯,在江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彩色波纹。
“在那边,吃得惯德国菜吗?”
“还好,我对食物的要求不高,每天能够摄入足够的营养就行。”
确实,喻音的食欲从来都没旺盛过,她一直很瘦,吃什么体重都涨不起来。
喻音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顿,似在打量一件被时间轻微改变过的物件:“不过你看起来倒是比之前清瘦了。”
梁言笑笑,放下手里的刀叉,靠向椅背,语气松快:“那是因为心里有挂念,吃不好也睡不好。”他说得随意,像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嘴角的弧度自然得看不出破绽。
喻音听了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继续低头吃东西。
梁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没有告诉她,她离开之后他在鬼门关走了两遭。身体垮过一次,又靠着药物和时间的推移重新拼凑起来,但那些拼凑起来的碎片再怎么贴合,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他的胃口从那时起就大不如前,一碗饭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是常事,以前喜欢的菜式摆在面前也提不起兴致。瘦了一点倒不影响什么,但那些看不见的变化还在那里,肝肾功能指标比从前差了一些,心率偶尔会无端快起来,睡眠浅而碎,醒来的时候比睡下去的时候更累。
这些他自己清楚,他没有告诉过她,也不会告诉她。
他把视线移开,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一顿饭吃完,两人下楼过了马路,沿着外滩的江堤慢慢散步。
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带着江水的潮润气息扑面而来,把餐后留在身上的温热吹散了。
喻音走在梁言身侧,步子不快不慢,外滩的灯光在江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两岸的建筑在夜色中轮廓清晰,灯光沿着天际线延展,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急着说话,脚步声在石板上偶尔同步又错开,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和江景的映照下线条分明,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梁言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没有转头,只是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水面被极轻的风触碰了一下。
“回来的这两个月,心态有什么变化吗?有没有什么舍不得?”梁言问道。
喻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什么变化,只想着怎么把工作都做好,早点回去给马丁交代。”
马丁?听到这个名字梁言莫名地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做戏,真的有人信吗?”
其实喻音早就猜到,他大概率是不会相信她和马丁的关系,是表面上体现的那样。
“我也没有办法,”喻音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要给他个解释:“初到德国的时候,一切并不顺利。我除了要克服环境和习惯的差异,还要应付职场上的骚扰,所以马丁想了这个办法,其实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
梁言点点头:“这么说起来,下次跟他见面时,还要好好感谢他。”
“你感谢他?你不要再威胁他就行了……”
梁言知道她在说这次项目的事,有些无奈:“如果我不这样安排,你未必会接下这个项目回来……”
“梁言。”她打断了他。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江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认真。
“我们今年都三十三岁了吧。”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那句话,我们都应该要往前看。”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夜里的凉意和湿气。
梁言看着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什么地方正在缓慢地往下沉,没有挣扎的余地。他没有问她“往前看”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声音不高,像在对自己确认一件他还没能完全接受的事:“嗯,我尝试一下吧。”
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辩解,没有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话拿出来摊在她面前。他站在那里,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是在夜色中安静地接受了一个他不想听到的回应。
“走吧,风大了,送你回去。”他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走了两步,接着停下来等她跟上。
喻音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延伸,保持着相似的方向,没有交汇。
江风还在吹,外滩的灯火依然铺展在江面上,繁华而安静,和几十分钟前一样,没有因为任何一句话而发生改变。
第二天,两人的航班在中午之前落地,喻音叫了个专车直接先回到了家里。
四年没有回来了,自从父母走后,这个家就彻底空了下来。喻音出国之前把潼川的其他房产都处理掉了,只留下了父母生前住的这一套。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感觉到那股轻微的阻力,像是门锁也在犹豫要不要让一个久别的人轻易进来。门推开的一瞬,一股陈旧的、被封闭了太久的气流从屋内涌出来,带着灰尘、老木头和光阴沉淀下来的气味。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梁言跟在她身后进了屋,环视了一圈这个不大的客厅,墙角的绿植早已枯死,干褐的枝叶垂在盆沿,像一尊凝固的标本。
桌面上铺着一层均匀的灰,他走过去,把客厅的窗一扇一扇地打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进来外面的树影和午后干燥微凉的气息。
喻音走进厨房,拧开水阀,水流在空置了四年的管道里发出短暂的嘶哑声响,然后逐渐变得流畅,清冽的水从龙头里涌出来。
她找了块毛巾打湿,拧到半干,走回客厅,目光落在桌面那个黑白相框上。父母的面容透过一层薄薄的灰尘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回来,照片边缘已经有些褪色,深色的木框边角积着细密的灰。
她弯下腰来,拿着湿毛巾仔细地擦过玻璃表面,擦过相框边缘的每一道凹槽,动作不重,但很仔细。灰尘被湿毛巾带走,玻璃重新变得透亮,底下父亲和母亲的面容清晰起来。她看着相框里那两张熟悉的脸,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玻璃表面残留的一道水痕,然后把相框放回原处,正了正角度,让它和桌面边缘的直线对齐。
梁言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替她守住这个片刻的宁静,不让任何多余的声音打扰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也没有泛红,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等我把家里的卫生稍微弄一下,然后去公墓。”
“好,我帮你一起吧。”
……
再离开时,所有门窗又被关上,下一次再被打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路过花店,喻音买了两捧白色的小雏菊,店主用牛皮纸包好,扎上麻绳,她接过来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没有什么香气,只有叶片上残留的一点水汽。
车子沿着盘山路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了公墓大门外的停车场。喻音抱着花下了车,和梁言一起沿着那条长长的林荫道往里走。
道路两旁的樟树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一道连绵的绿荫,午后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林荫道走到尽头,有一条窄窄的石阶向上延伸,两侧的墓碑排列得整齐而安静,大理石和花岗岩在树影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们沿着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上走,最后停在一块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