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代价
梁言没有失望,也没有气恼。他甚至能理解曾长林的难处,在这个位置上,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没有人会因为一段旧日的提携之恩就拿自己的前程去冒险。
“我明白。”梁言抬起头笑了笑,笑容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勉强:“曾爷爷您有您的难处,我不强求。今天打扰了,您的话我记住了,等您那边安顿好了,若还能想起千玺的事,我再登门道谢。”
他站起身,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朝曾长林欠了欠身:“您留步,我走了。”
曾长林送梁言到门口时,手掌在他肩上多停了一瞬。
那只手宽厚温热,像极了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可梁言知道,这掌心底下压着的,是另一番没有说出口的话。
“梁言啊,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常跟我提起你,说你这孩子有韧劲,也有担当。他总惦记着,想让你跟雅静的事能定下来。雅静那丫头,这些年对你的心意,你也清楚,她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梁言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辨认那句话落在水面时泛起的波纹。然后他笑了笑,语气松了几分,像是在聊一件闲事:“我这个做爷爷的,也没什么大心愿,就是盼着她能嫁个靠谱的人家。如果你们的事成了,那你就是我的亲孙女婿。到了那时候,你的事就是曾家的事,一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风险不能一起扛呢?”
话音落在暮色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
梁言站在门槛外,背对着屋内那盏刚刚亮起的廊灯,身影像被光线裁开的一道剪影。他听懂了。曾长林的话说得很体面,可底下的逻辑清清楚楚,你现在是外人,我不能为一个外人去冒那么大风险,但如果你成了我的家人,那就不一样了。
娶曾雅静,换曾长林出手。用一桩婚姻,买千玺的一条活路。这笔账摊在桌面上,谁都能算得清楚。
梁言回头,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被渐浓的暮色衬得有些淡:“有劳曾爷爷费心了。雅静很好,可我这边正值孝期,爷爷临走前交代过要守孝三年,不宜谈婚论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回去再试试别的办法吧。”
曾长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慢走”,便转身回了屋内。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梁言的笑容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就已经从脸上落了下来。
曾长林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他当然明白那番话的分量,娶曾雅静,不仅是一桩婚事,更是一条活路。曾长林上位在即,如果能得到曾家的全力支持,那几个被叫停的项目就有望松动,千玺的难题迎刃而解。
可他这辈子都不会这么做,他爱喻音爱到骨子里,在他这里,她从来不会跟别人放在一起作为他的选项,她从来都是那个唯一。
而如今喻音的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她正怀着孕,一个人扛着孕吐,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笑着说“我不在意有没有名分”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着,他怎么可能去娶另一个人?
梁言在巷口站住了,他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上那枚瘦瘦的月亮,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边是千玺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的根基,一边是属于他的爱情和家庭,他夹在中间,像站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木桥上,两边都是深水,哪一边都丢不得,哪一边都松不了手。
他得回去筹谋,路再窄也得一步一步走。
千玺集团顶楼的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长桌两侧的面孔。梁言坐在主位,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屏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缩成了一张沉默的网。
在座的是集团的核心高管团队:执行董事兼投资部总经理陈咏凌、业务部总监彭呈、运营部兼公关部总监苏洲北、总办张助、财务总监、法务总监、还有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文件,所有人都在等梁言开口。空气里有种被压到极致的静,像一根拉到最紧的弦。
梁言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遮掩,也没有粉饰。项目被叫停的数量、涉及的金额、资金链目前的缺口、剩下的周转时间,一条一条列出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财报,可每一个数字落在桌面上,都沉得像铅。
财务总监率先开口:“如果政府那几个项目确认不能恢复,我们现有的现金流能维持集团正常运转大概两至三年。但前提是,其他业务线不能出问题。”
“问题就在这里。”陈咏凌接过话:“我这两天还在陆续收到消息,除去我之前投资出去的那几个大项目,近期几个正在谈的中小型项目的合作方也突然都变得含糊起来。合同拖着不签,方案反复修改,嘴上没说不合作,行动上全在往后缩。观望的人,比我们预想的多。”
梁言点头:“看来幕后的人已经开始进入下一步计划了。”
苏洲北一直没说话,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下来。他抬眼看向梁言,目光里有警觉:“梁董,您的意思是,外面已经有风声了?”
“是,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千玺背后的势力倒了——这话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虽然底层的员工还不知情,但圈子里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苏洲北的脸色沉了一沉。他是做公关出身的,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消息一旦在圈子里开始流传,下一步就是扩散到更广的层面,到那时候,舆情的雪崩不会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
“我们必须赶在舆论发酵之前把预案做出来。”苏洲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笔尖已经抵在了纸面上:“舆情一旦起来,首先受影响的是合作方的信心,紧接着是银行的授信额度,再往后是员工内部的士气,这三个层面,每一层都需要单独的应对方案。”
梁言看着苏洲北,目光里有一层他少见的凝重:“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布置这些事。幕后的那个人既然能花四年布一个局,那他现在不会只是坐在那里等我们垮掉。下一步一定有更大的动作在等着我们。舆论是最便宜的武器,也是最伤人的。他们只要把千玺背后势力倒台,要走下坡路了这句话送进市场,用不了几个月,我们就真的会不行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
“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在谈的项目,能签的尽快签,不能签的先稳住。项目部核心岗位的人员暂停手头所有非紧急工作,等新一轮指令。对外,一切照常运转,不能让底层的员工察觉到任何异样。洲北,你带着公关团队连夜出预案,从舆情监测到危机公关,从对内安抚到对外声明,所有口径必须统一。我要在三天之内拿到完整的应急方案。”
苏洲北点头,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还有,厦门分部那边明天派两个高管过去坐镇,给我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汇报。”
厦门分部成立的时间晚,比总部的底子薄,而且梁言的关系主要集中在北京,厦门那边的走动比较少,这个时候最容易被影响,这六年多从无到有沉积下来的市场,不能一夕之间说没就没。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时,高管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梁言还坐在主位上没动,面前的水早已凉透。他盯着电子屏上那些缩小的数据看了很久,直到陈咏凌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叫了他一声。
“梁言,还不走?”
梁言回过神来,站起身说:“走吧,回去还有事。”
陈咏凌却在他站起身来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陈咏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会议上忐忑了些:“梁言,政府那几个项目我没办法,是政策层面的事。可其余那些被撤资的大项目,都是当初我亲手投的,也都是从我手里签出去的。我做了这么多年投资,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纰漏。四年前那些项目递到我桌上的时候,我看了数据、做了尽调、分析了市场,所有的指标都告诉我它们是好的,可我没看到背后的那张网。我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觉得自己是投资天才,觉得不会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他的手掌重新压回桌面上,身形跨了下去:“如果那时候我能再谨慎一点,再多查一层,多问几个人,千玺今天不会损失这十几个亿,是我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梁言没有急着接话,他走回桌边,在陈咏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份已经合上的文件又翻开了一页,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
“四年前……正是我昏迷的时候。”
陈咏凌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四年前梁言倒下后昏迷了将近一个月,千玺群龙无首,董事会临时推举陈咏凌出任代理董事,代为处理集团日常事务。那是陈咏凌第一次坐到那个位置上,手里握着他从未握过的决策权。他记得那段日子,每天从早到晚开会、签字、见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以为自己撑住了局面,以为梁言醒来的那一天,他可以把一个完好无损的千玺交还回去。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看似正常的项目、那些合乎逻辑的合作、那些“恰好”递到他面前的机会全都是算好了的。做局的人算准了梁言不在,算准了陈咏凌刚坐上代理董事的位置,手里有签字权却缺少足够深的警惕心,算准了他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于是把诱饵一个一个递到他面前。
“他们利用了我。”陈咏凌的声音干涩,像喉咙里堵着一团砂砾:“趁你不在,趁我坐到了那个位置上。我以为是自己在做判断,其实是他们一步步引着我往那条路上走。我太冒失,太激进,也太自信了……”
他没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梁言看着陈咏凌,目光不冷,也没有责备的意思。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能松一口气的分量。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你怎么防这种局,我也没教过你。那半年的责任不在你一个人身上,再说……”他微微顿了一下:“就算我当时在,对方也未必不会找别的口子。他们只要有那个心思,就算不是从你身上打开缺口,也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陈咏凌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把下巴绷紧了,点了点头。
梁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现在追究是谁的责任不重要,重要的是经历了这一次,往后你投出去的每一个项目,都会比从前更加谨慎,这就是输的代价,也是赢回来的本钱。”
陈咏凌慢慢松开了压在桌面上的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想起四年前它们签过的那些字,想起那些项目文件上他亲手落下的签名。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去把那些项目的底账重新过一遍。当初我没看到的东西,翻也要翻出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梁言,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人从我这里打开口子。”
门合上,夜色已经暗下来,玻璃上映着梁言的侧脸,眉目平静。他想起陈咏凌方才说“我太自信了”时喉间哽着的那股涩意,突然觉得这场局里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代价已经付了,剩下的路该怎么走,还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