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出生
八月六号下午的四点十三分,梁言的孩子出生。
是儿子,名字早就已经取好,姓梁,名政屿。小名叫潼潼,潼川的潼。
整个梁家沉浸在新生命诞生的喜悦里,母子平安的喜讯暂时把笼罩在梁言头上的阴霾给吹散了。
莫女士是最先抱到孙子的人,梁言在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后,第一时间进去产房看了喻音。
她还很虚弱,但嘴角挂着笑意,看着梁言俯下身来亲吻自己的额头时,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
“梁言,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梁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安抚她,手从头顶抚到她的脸颊,又抚到耳侧。
喻音从产房推出,转入看顾病房后沉沉睡去,孩子被护士抱去进行各项检查后也重新放回了母亲身边。
当探望的人逐渐散去,只留了梁言独自在病房里,他看着还在沉睡的喻音和她身边的婴儿,心底一片柔软。
他低下头,第一次看清那个小小的生命。他太小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脸颊旁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嘟着,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风里起落。
梁言伸出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婴儿的脸颊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极轻极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小拳头。那拳头攥得紧,却在他的触碰下松了松,几根小小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回应一个无声的招呼。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间鼻子里涌起一阵酸意。他的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可梁言看着他,却觉得能在这张小小的面孔上看到自己、看到喻音、看到父母,看到爷爷奶奶、看到那座四合院里每年春天都会重新发芽的海棠树。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们俩的孩子。
这一刻,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最深的地方稳稳地落了地,生了根,扎得很深很深,深到他可以感觉到那根须正穿过血肉,穿过骨骼,把他和孩子、和喻音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喻音醒了过来,睁开眼就看见梁言坐在旁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臂弯里的婴儿。
梁言抬眼发现她醒了,忙起身问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喝不喝水?”
喻音摇摇头,看了看孩子,然后对他笑:“他像我。”
梁言的眼底还泛着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么小,你怎么看得出来像谁?”
“我就看得出来。”喻音的声音有点疲惫,可笑容是暖的。
梁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正安安稳稳地睡着,偶尔皱了皱小鼻子。他忽然觉得,去年跨年夜喻音告诉他她怀孕时的那个场景,似隔了一层薄薄的雾,那时候他是有欢喜的,可那份欢喜里总带着一种不真实感,像在夜里收到一封信,第二天醒来要再看一遍才能确认它是真的。
太多次了,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次的相遇和分别。
高中相识,毕业后漫长的八年分离,她来北京后他们重新走到一起,相守了三年,然后她离开,一走又是四年。然后他找到她,和她从法兰克福回到北京后还不到一年,他们的孩子就出生了。梁言曾以为一切又会回到起点,他们之间那些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桥又要被时间和距离冲垮,但是现在有了这个孩子,他便不担心了。
因为他们之间从此有了一条再也斩不断的线。这个孩子是他们共同的骨血,是他和喻音在漫长的分离和重逢之后,命运还给他们的一个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无论如何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证明那些离开和回来,那些等待和沉默,都是值得的。
梁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盛夏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相处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抹霞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消失,久到夜色从病房的玻璃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喻音的眼皮沉沉的,带着产后特有的倦意。她合上眼前,侧过头看了梁言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也累了,回去睡会儿……”
梁言点了点头,却没动。他坐在床边看着喻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看着她枕边那个小襁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喻音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她的指尖凉凉的,却让他掌心一片温热。
他就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陪护椅上,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怀里空空的,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接过很多通电话,撑过很多个难熬的深夜。可此刻他坐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旁边睡着的是他爱了很多年的人,臂弯里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未来。
他突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把他们分开了。那些做局的人、那些撤资的项目、那些暗中摩拳擦掌的对手,此刻都变得很小很远了。他甚至想到,也许有一天只有死亡才会将他们分开,但那太远了,远到他此刻不想去想,他只想着今夜要守在这里,守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睡着的人,守着这份他用了很多年才真正握在手里的实在感。
一个礼拜后喻音出了院,转入了一个更为安静,陪护更细致的月子中心,接下来她还要好好休息一个月才能回家,梁言还是很忙,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她和孩子。
此时距离千玺陷入困境已经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了。
从第一封撤资邮件落进陈咏凌的收件箱算起,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八天。六十八天里,项目一个一个地停,解约函一封一封地来,收入被堵上了大半截,可支出的口子却一个也没关上。
千玺集团总部的写字楼里,从外面看依然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样子。前台的小姑娘每天准时到岗,微笑着接电话,快递员照常来送件,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可只有财务部的人知道,账面上的数字正在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送到梁言桌上时,封面右下角印着一个他很久没见过的数字:赤字。
这是千玺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季度亏损。
梁言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收入栏里,那几个常年支撑集团运营的政府项目已经从表格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的备注:“合作暂停,本季度无结算”。而支出栏却没有减少:员工工资、写字楼水电、设备维护、旗下酒店、场馆、院线的运营成本、几个大项目前期垫付的款项、还有些勉强维持的中小型项目的日常经费等等,每一条线都在规规矩矩地往外流钱,像一台关不上的水龙头,拧紧了也止不住渗漏。
他盯着那几页报表看了很久,指尖停在某个数字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空调出风口的低微嗡鸣。窗外是北京盛夏惯有的那种高而蓝的天,阳光干净透亮地铺在桌面上,把报表上的每一个数字都照得清清楚楚,无处躲藏。
财务总监那天下午来了一趟,坐在他对面,神色平和但言辞利落。她把近两个月的资金出入明细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是把事实摊在桌上:集团每月的固定支出是多少,账面目前的可动用现金是多少,按照这个消耗速度还能撑多久。
“梁董,按目前的状况,如果不尽快恢复收入端,我们最多还能支撑这个速度的运转大约二十几个月。但如果再有合作方解约,或者银行那边进一步收紧……”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报表上某一行数字上:“那留给我们的时间估计只有十来个月了。”
梁言把报表合上,放在桌角:“我知道了,你回去之后把非核心部门的预算再压一压,能暂缓的支出先暂缓,但核心团队的工资一分不能少。”
财务总监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梁言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落在天花板的一角,看着那盏日光灯管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六十八天,项目停了,钱出去了没有回来,可集团还在运转。这个巨大的机器虽然被掐断了最重要的燃料供应,但它的齿轮还在转,每一转都在消耗存储的余量,而存储是有限的。
他想起陈咏凌前几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低声说的一句话:“梁言,这两个月公司只出不进,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打鼓。特别是核心部门的一些高管,已经在为自己筹谋出路了。”
梁言当时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
他心里清楚,陈咏凌不是没理由的恐慌,是一种更长久的担忧,如果这种只出不进的状态持续下去,即使他们有信心,但下面的基层也会慢慢塌方。那些高管们不会因为几个项目暂停就辞职,但如果连续几个月工资正常发却看不到新项目进来,每个人都会开始在心里盘算后路。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
八月一过,就要入秋了。
他需要尽快找到那个突破口,不是为了填上财务的窟窿,那个窟窿短时间里填不上的,而是为了让那些观望的人看到,千玺马上就要进入下一步计划。
第二天一早,梁言一个人去了西厢房。
那间屋子在爷爷走后一直锁着,钥匙由奶奶收着。他早上跟奶奶说想去看看爷爷的东西,奶奶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钥匙递给他,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去吧,有些东西你爷爷留了多年,也该到你手里了。”
西厢房不大,一张旧书桌、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柜、一把太师椅,角落里还放着爷爷用了大半辈子的樟木箱。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些落了薄灰的笔筒和镇纸上。
梁言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旧信札和文件,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大多是爷爷退休前的一些工作笔记和会议记录。他翻了几本,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又打开了第二个抽屉。
第二个抽屉里整齐地码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布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梁言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页眉上写着“庚辰年”三个字,那是爷爷退休后第一年的笔记。他往后翻了几页,大多是爷爷随手记的一些日常:今天天气晴好,海棠开了第一朵花,老周来下棋输了两盘云云。
他正要合上,忽然看到一页的边角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匆匆添上去的:“今日接到长林电话,谈及赵某人动向,需留意。”
梁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翻到下一页,又找到了类似的铅笔批注:
“张正阳近来动作频繁,所辖政策或有调整,当提前准备。”
“市建委王主任来电,说有人打听千玺资质,已替阿言挡了。”
“陈咏凌此人可靠,但过于自信,需有人提点。”
几乎每过几页就会出现这样几条短短的手记,爷爷在这漫长的退休岁月里,仍然保持着某种不动声色的警觉。
梁言把那一年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其他几本也抽出来,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他发现爷爷的笔记里藏着一张隐形的名单,那些人名和电话号码散落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页面上,但每一个出现在笔记里的人,都对应着某次通话、某次会面,或者某次“已替阿言挡了”的暗中护航。
他合上最后一本笔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爷爷退休后这些年,表面上退出了所有圈子和应酬,每天只是在这个院子里看花、喂鸟、听戏、等着孙儿回来陪他喝茶。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放下过那把伞。他一直在暗处用那些老关系、老交情,替梁言挡掉了无数他根本不知道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