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笔记

第194章 笔记

而现在爷爷走了,那把伞收起来了。风雨灌进来的时候,梁言才看清那些年被挡在外面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他重新翻开那些笔记,找出一支笔,把散落各处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一一抄下来。每一个名字他都仔细辨认,有的认识,有的只在长辈们偶尔的谈话里听到过,有的全然陌生。他一边抄一边在脑子里整理出一条线索,这些人里面不仅有政界的,还有央企巨头、资深媒体人、以及当年受过梁老爷子恩惠的几位金融界大佬,这些人分布在政商、法律、媒体、工程建设等不同领域,年龄大多与爷爷相仿或略小,如今要么已经退休、要么还在重要岗位上、要么已经退居二线但仍有余威。

抄完之后,他拿着那张纸坐在太师椅上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像爷爷在时那样为他出力,人情是会淡的,尤其是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的时候。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合适的方式、合适的切口去敲开这些门,这些人未必会完全袖手旁观。

他拿起手机,先拨了第一个号码,是某家国有大型商业银行前行长的私人电话,后面用铅笔标注着:褚行长,退休后居西山。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略带沧桑的老人的声音:“喂?哪位?”

“褚伯伯,我是梁言。梁老爷子的孙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声音明显上扬了几分:“梁言?哎呀,好多年没见了。你爷爷他……”

“爷爷年初走了,褚伯伯。”

又一阵沉默,比方才更长。然后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听说你爷爷身体不好,没想到这么快……梁言啊,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吧?”

梁言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静静站着的海棠树,声音平稳地说:“褚伯伯,我有件事想跟您聊聊,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时机到了,我再问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上西山去看您。”

电话那头答应了,梁言挂了电话,在纸上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又看了几眼那张名单,然后把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西厢房时,日光正好落在檐下的青砖地上,白晃晃的一片。翠喜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他,抖了抖翅膀,像是打了个招呼。梁言站在廊下,心里那张网正在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编织,他手里有了赵副部的底牌,有了张司长的软肋,有了秦司长递来的信息,有了王副司在从中周旋,还有了和曾长林谈判的条件,现在更有了爷爷留下的这本藏在笔记里的隐形电话号码簿。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用这些牌,但他知道,他正在从一张被围猎的网里,一点点地摸清那些绳结的走向。而等他摸清了所有绳结的位置,就是该他动手解开它们的时候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的台灯下写了一整页的计划,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连线和箭头。最后他在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十月之前,把赵瑞林的瑞通资本查干净,把张司长儿子的入职通道找到突破口,把爷爷名单上还能动用的关系全部走访一遍。

他搁下笔,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现在还是初秋,夜风里还带着热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轮廓在月光底下静静地立着,枝叶繁茂,不声不响。

他在心里对爷爷说了一句:您看着吧,我不会让您这把伞白收了。

……

时间终于在难捱中走到了十月底,梁言坐在电脑前,打开了那个他精心布置了两月的计划,上面一条一条标红的文字记录着事情的进展,到现在,轮到他收网了。

苏洲北接到梁言的电话时,刚哄睡了两岁半的女儿。电话那头的梁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间紧闭门窗的房间里说话,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洲北,我要你放一个消息出去。”

苏洲北从床上坐直了身子,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和笔:“你说。”

“消息的内容是:千玺集团资金链即将断裂,核心管理团队正在大规模撤出,各事业部预算全部砍半,下个季度可能要启动裁员。你觉得这个风声传出去,需要多长时间?”

苏洲北的笔尖顿在纸面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如果是定向放给圈内的几个自媒体,加上咱们内部有人配合,不出两天就会传遍整个行业。但梁言……”他顿了一下:“这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一旦这个风声传出去,就算回头澄清了,市场对千玺的信心也会有不可逆的损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梁言平静的声音:“我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它必须像真的,真到赵副部那边的人相信千玺已经撑不下去了。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加快动作,露出破绽。”

苏洲北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把刚才记的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压低了声音说:“我明天早上开始布置。消息会分三个渠道放出去:一个圈内财经博主,一个咱们离职的前员工,还有一条从项目部内部聊天截图流出去。逻辑链能对上,看不出是刻意放的。”

梁言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挂了电话。

这一周,千玺内部的气氛变得更沉了。

先是两个非核心的事业部被正式叫停。梁言亲自签了文件,让陈咏凌去传达的时候措辞用的是“战略收缩”和“资源聚焦”,但在下面人听来,这两个词不过是一个意思的两种说法:千玺在砍东西。项目部的员工看着自己手头的活一件件被抽走,每天来上班就是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人心像被泡在温水里的茶包,看着看着就沉下去了。

那几张聊天截图“恰巧”被人发到了某个行业群里,不到半天就转到了职场社交平台上。帖子措辞不算耸动,只是陈述了几件事:千玺某部门预算减半、核心管理层有人开始看外面的机会、下一季度可能会有人员优化。文字里没有大惊小怪的感叹号,甚至连“暴雷”两个字都没用,可越是这种平淡的表述,越让人觉得是真的。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赵副部那边。

赵副部当时正在部里开会,秘书在会议间歇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放在他手边,上面红圈标注了关于千玺集团的几条动态。他端着茶杯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把简报合上,放在了文件夹最下面。

“知道了。”他对秘书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天晚上,赵副部在他的私人书房里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对方接起后他只说了几句:“风声你听到了吧?梁家那小子撑不住了。你那边该动的可以动了,资金往回调,别拖到换届之后再走流程。”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没说多余的话就挂了。赵副部放下手机,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沉沉的,他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线终于开始松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书房里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的虫鸣之外,还有一条他永远不可能察觉到的线,正在收向另一个方向。

梁言放出假消息之前,已经让陈咏凌提前把千玺名下几处非核心资产做了抵押融资,置换出了将近十亿的现金藏在账外。与此同时,他把千玺所有与“瑞通资本”名下代持公司有资金往来的历史记录全部整理封存。他布这场局的时候没有打算在赵副部的船沉之前把自己先淹死,他所有的“示弱”,都建立在底仓足够厚、备用通道足够隐蔽的前提之上。

而赵副部那边的资金,在他看到千玺“撑不住了”之后,开始往国内回流了。

梁言看准了时间,再次给褚行长去了电话,跟他约了见面。

周四下午两点,梁言准时到了西山。

褚行长的院子在半山腰上,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刚开始泛黄。梁言按了门铃,保姆把他引进去时,褚行长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晒太阳,膝头搭着一条灰色的毛毯,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小梁来了。”褚行长摘下老花镜,朝他招了招手,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吞:“好多年没见你了,坐,坐。茶泡好了,你喝喝看,今年新到的岩茶。”

梁言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抿了一口,茶汤醇厚,顺着喉咙落下去时带着一股暖意。两人先聊了几句闲话,褚行长问了梁言奶奶的身体,问了他父母最近在做什么,又提起梁言孩子出生的事,笑着说了声“恭喜”。

闲话说完,梁言把茶杯放回桌上,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

“褚伯伯,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您先看看这个。”

褚行长接过档案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翻看起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可翻到第二页时指尖停了一下,目光在某一行的数字上逗留了片刻。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看完,最后把文件搁在膝盖上,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我的人在境外做了将近两个月的尽调。”梁言没有隐瞒:“瑞通资本这几年通过离岸结构,把大量资金从境内以虚假贸易和投资的名义转出去,再以境外资本回流的身份投到国内的项目里。很多项目的周期和千玺被撤资的节奏高度吻合。他们有洗钱的嫌疑,也有操纵市场的痕迹。这几页是资金流向的摘要,后面附了原始凭证的影印件。”

褚行长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黄的银杏叶子上,像是在把这些信息放进自己几十年的银行从业经验里去检验。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审慎:

“你把这些东西拿给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梁言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绕弯子:“我希望您以银行的名义,对瑞通资本及其关联公司的几个关键账户启动反洗钱调查,临时冻结他们的资金流动。不用太久,三个月就够。”

褚行长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让它暖着掌心,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一层细细的涟漪上。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不是总行长,还只是一个分行的副行长,遇到了一次很难过的审查,是梁老爷子替他挡了下来。那天晚上梁老爷子把他叫到家里,在书房里对他说了一句话:“老褚,你在位置上做的事我看得见。你踏踏实实干,该帮你的时候我不会袖手。”

那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如今梁老爷子已经不在,他的孙子坐在他面前,目光清亮而沉静,手里攥着一份足以让一个副部级官员的外围资金链彻底瘫痪的证据。他是在求他帮忙,也是在告诉他,他手里的材料,自己也可以递到别的地方去。

褚行长把茶杯放下了,慢慢地把那叠文件收回档案袋里,重新系好绳线,放在茶几上自己的手边。

“这件事我以银行内部正常合规流程来处理。瑞通资本有笔跨境资金最近确实存在可疑操作,我们作为金融机构有义务上报监管部门并采取临时风控措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梁言:“你那边,该同步的事情同步进行,别把所有力气都押在一棵树上。”

梁言站起来,朝褚行长深深鞠了一躬:“褚伯伯,谢谢您。”

褚行长摆了摆手,目送他走出院子。保姆关上门之后,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那本旧书,却很久都没有翻开一页。他看着窗外那些被秋风吹得轻轻颤动的银杏叶,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梁大哥,您孙子比你当年还会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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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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