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博弈
半个月后,瑞通资本位于北京和香港的几个主要账户同时被银行方面以反洗钱合规审查的名义临时冻结。资金进出全部暂停,所有在途交易被搁置。
消息传到赵副部那边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秘书敲门进来,把一份来自银行系统的合规通知放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赵副部拿起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因近期交易记录存在异常特征,依据相关规定予以临时管控”的措辞上,他的脸色变了一变。
瑞通资本是多年前他让他的侄子赵瑞林创办的基金,那些账户里正在回流的资金是准备在换届前打通最后几道关系用的。他清楚,银行在换届前夕忽然出手做合规审查,不管理由看起来多么正当,背后一定有推手。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曾长林,但曾长林那边这段时间的动静他都盯着,没有什么异常。他又想到梁言,可梁言不是已经快不行了吗?连媒体都在传千玺要撑不下去了,他还有心思去动瑞通资本的账户?
赵副部把那份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是赵瑞林,他已经跑了好几天的银行了。
“所有账户都冻了,一分钱都动不了。”
赵副部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慌,但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而他暂时还看不清那是什么。
……
秦司长来千玺总部的时候,梁言亲自到一楼大厅迎他。两人没有在公共区域多留,直接去了顶层梁言的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正好,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面上摆着两杯新沏的茶,冒着热气。
“你这里倒是清静。”秦司长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上次我们见面,是在你们家的四合院里。这次把我叫到你公司来,看来是有东西要给我看?”
梁言没有多客套,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坐到秦司长对面的椅子上,把文件夹翻开,摊在茶几上。里面是一整份技术专利的汇编材料,封面印着千玺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名称。
“秦叔,您看看这个。”
秦司长低头翻了几页,目光渐渐从随意变成了专注。他做市场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东西是虚的、什么东西是实的。眼前这份材料里列的那几项高价值专利,涉及到传媒行业核心技术,都是目前国家部委正在大力推进的重点方向。而且这几项专利的注册时间是三年前,早在整个行业还没有成为热点之前。
“这是你三年前布局的?”秦司长抬起头看梁言。
梁言点了点头:“当时我身体不好,在集团退居了幕后,有时间静下来专研这些东西。当年投得不多,但方向看准了。这家子公司一直独立运作,跟千玺的主营业务没有直接关联,对外也没有太多声张。所以即便千玺被做局,这几项专利也没有被波及。它们干干净净,所有权清晰,随时可以拿出来谈合作。”
秦司长合上文件夹,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称分量。他的表情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语速也慢了一些:“你知道这几项专利对部里现在推进的体系建设意味着什么吗?技术司那边找了半年都没找到合适的落地单位,你这几项要是真能对接上,就是现成的方案。”
“我知道。”梁言的声音不急不躁:“所以我今天把这份材料拿出来,是想请秦叔帮我把这个方案递到部里去,千玺愿意以零授权费的方式,向政府主导的相关项目提供这几项技术的使用权。作为交换,我请求部里恢复千玺那几个被叫停的长期合作项目的参与资格。”
秦司长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梁言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从那些平静的措辞底下寻找更深的东西:“你愿意把专利白送出去?这种技术如果是走市场化授权,光授权费就够千玺撑过这段困难期。”
梁言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授权费是一时的钱,项目资格是长期的命。千玺现在缺的不是一笔授权费,是活下去的底气和恢复合作方信心的信号。只要那几个政府项目重新回到千玺的版图上,外面的人就会知道,梁家这根柱子还没断。”
秦司长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夹收进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我回去帮你走这个流程。技术司那边我去谈,政策口子我帮你盯。但你要做好准备,赵副部那边的人可能会在流程上卡一卡,不会让你这么顺利就恢复。”
梁言微微颔首:“我知道。但只要公文能送到该送的地方,流程走得堂堂正正,他们就没办法在明面上阻拦。”
秦司长站起来,拍了拍梁言的肩膀,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复杂,有欣慰,也有一丝叹息:“你比你爷爷当年还沉得住气,你爷爷是个硬汉,你是个谋士。这两种人放在一起,不会输。”
梁言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秦司长从门缝里朝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等我的消息。”
电梯门关上之后,梁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秋天的阳光从尽头的大窗户里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铺成金黄色的颜色。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桌上的茶还没凉,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窗外是北京秋天独有的那种澄澈的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他看着那片蓝天,心里清楚地知道,棋已经下了三步:假消息放出去了,瑞通的账户冻住了,专利的方案递上去了。每一步都踩在需要踩的位置上,但离棋局终盘还有好几手要走。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张司长儿子”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媒体。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下一封信。
信是梁言亲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一张再普通不过的A4纸上。
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他都在心里掂量过三遍。
信里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名字,只陈述了几个事实:某部官员的亲属通过境外基金的形式,以虚假投资名义向国内多家企业注入资金并建立项目合作关系。该官员利用职权调整相关政策,人为制造合作方退出和项目叫停的局面,从而使该亲属的境外基金得以在撤资过程中获取超额收益。相关证据包括境外公司的股权代持文件、资金流水记录和项目签约时间线的对照分析,均可在附件中查询。
信的末尾写了一个联络邮箱,用的是匿名注册的海外服务商。梁言把信装进信封封好,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收件方的名称——中央巡视组。
第二天中午,他在一个商场的咖啡厅里把这封信交给了周远。
周远是梁言认识了很多年的媒体人,早年跑财经口的时候跟千玺有过一些合作,后来去了央媒,做得不错。两人的交情不深不浅,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周远不会做违法的事,但能在合规的边界上走得很远。梁言没有把整封信的内容告诉他,只说:“这封信你帮我递到一个地方,不要经过任何中间人。我会在信封上写好该给谁,你的人只需要确认它出现在正确的收件箱里就行。”
周远把那封信接过去,在手里翻看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他收进背包内层之后看了梁言一眼,说了一句:“梁董,递了这封信,你可能没办法全身而退。到时候查到来源,追到你这里是迟早的事。”
梁言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神情平静:“不需要全身而退。只需要在我退之前,该办的事办完就行。”
周远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劝,只是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信我会亲自找人放进去,路径保证干净,保重。”
他转身走了,梁言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照得他那杯咖啡里的拉花一圈一圈地散开来。
他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回收台,推门走了出去。
一周之后,赵副部被中央巡视组约谈的消息在某个很小的圈子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风声,模模糊糊的,说有人往巡视组那边递了材料,涉及亲属境外投资和利用政策调整牟利的事。再过两天,消息更具体了一些,说赵副部被叫去谈话的时间将近三个小时,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又过了几天,部里内部流传的说法变成了“赵副部的材料已经被正式受理,相关账户的审查已经展开。”
这段时间赵副部没有主动联系过张司长,也没有再对千玺的项目施加新的压力,他自顾不暇了。
梁言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四合院的书房里看书,是爷爷留下的那本旧《资治通鉴》,翻到唐纪那折了角的一页,他没来得及看进去一个字,只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搭在书页的边缘,静静地坐了很久。
院子里传来喻音给孩子哼歌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混在秋天傍晚的风里,从窗户的缝隙间飘进来。翠喜在廊下应和似的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梁言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正在变黄,有些已经落了,铺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
他知道赵副部那边还没彻底倒台,约谈不是免职,审查也不等于定罪。但至少那张网最大的那根绳子已经松了,只要松了,就有慢慢解开的余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那张名单,上面好几处被他画了圈、打了勾。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爷爷,您看着吧,快了。”
晚饭已经做好,家里的保姆到书房来叫他去吃饭。
喻音出了月子后就搬回了四合院暂住,一方面是因为梁言这段时间需要经常约见客人,住回自己的小区或者在集团办公室约见都不太方便。四合院相较于隐蔽,有专门的厨房,有厨师做饭,还有茶室作为待客区,爷爷留下的很多资料也都在书房里。梁父还能帮忙操持着院内的事务,只有住在四合院里最为方便。
另一方面是这座院子自爷爷走后便冷清了大半年,爷爷的藤椅空着,茶室里不再有沸水翻滚的声响,连廊下的翠喜都叫得没有从前勤快了,把一个新生命带进来,就像往一炉快要熄尽的炭火里添了一把新柴。
搬回去那天,奶奶早早就在堂屋门口等着了。她已经八十多岁,腿脚不大灵便,平日走路要拄一根手杖,可那天硬是自己从房里走了出来,站在檐下扶着门框伸着脖子往外看。喻音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时,老人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呀,我的重孙儿来了,”奶奶的声音颤颤的,快步往前迎了几步,手杖在青砖地上笃笃地响,到了喻音跟前又突然慢下来,小心翼翼地说:“我看看,我看看……”
喻音把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往奶奶面前递了递。奶奶低下头,伸出那双枯瘦微颤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小家伙正醒着,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认这个陌生的院子、陌生的人、陌生的一片天。奶奶突然就笑了,笑得眼角皱成一片细细的纹,嘴里念叨着:“像阿言小时候,眼睛像,真像……”
莫女士从屋里赶出来,接过了孩子,一边撩开襁褓边角看小脸蛋有没有被捂出汗,一边看着喻音嘴里不停地念叨:“瘦了瘦了,你月子里没吃好吗?回头给你炖鸽子汤,好好补一补。”
梁父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温好的奶瓶,像是早有准备,又像是手忙脚乱地等着派上用场。
他一向话不多,但此刻站在院子里,看着莫女士抱着孙子,看着老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嘴角那道弯从始至终都没落下来过。
那天下午,整座四合院像被人轻轻拧开了某个开关,他们搬回来住之后,很大程度上让这座四合院恢复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