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温存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大圆桌上吃饭。小家伙被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安安稳稳,偶尔在梦里咧嘴笑一下,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样的好梦。奶奶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菜和围坐一桌的人,突然感慨了一句:“你爷爷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最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梁言抬头看了一眼爷爷以前常坐的那把空椅子,椅背上还搭着那条灰毛毯,叠得整整齐齐。他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喻音碗里,笑了笑,说:“爷爷看得见的,他在天上看着咱们。”
奶奶擦了擦眼角,赶紧招呼大家吃菜,梁父难得地多喝了两杯酒,脸色微微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堂屋里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而饱满,窗外的秋夜渐渐深了,院子里凉意初起,可屋子里的热气腾腾地往外涌着,把那些清冷都挡在了门外。
喻音吃完饭把孩子抱去喂奶的时候,梁言跟到了里间。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低头喂孩子的侧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搬回来住是对的。”
喻音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弯:“奶奶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合眼,一直在看孩子。”
“让她看。”梁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家伙在睡梦中攥紧的小拳头:“老人家盼这个重孙盼了好多年了。”
喻音低下头,把脸颊贴在孩子的头顶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格落在屋里,把三个人的轮廓描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最近你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还顺利吗?”喻音睁开眼睛问。
“放心,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在推进,年前应该就能结束了。”
“这么有信心?”
梁言凑近她,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我说过的,让你相信我,事情并不会走到需要牺牲我自己去挽救的地步,等风险过了,你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等他们把小家伙哄睡之后,喻音靠在梁言怀里,两人坐在床沿边,灯调得暗,窗外的月光从格子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道长长的银白。她身上还带儿子刚躺在怀里的温热,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蹭着他的下巴,有一股皂角的清香。
“时间过得好快啊。”喻音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倦意:“去年咱们还在法兰克福,我每天早上从那条街区的公寓里出来,走两站路去买面包,然后去上班,而你就在家里等着我回来。”
梁言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轻笑了一声:“那会儿我确实是懒了。你走了之后我才起来,站在窗边看你沿着街道往前走。那个背影我记得很清楚,你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围巾在风里飘来飘去的。”
喻音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着脸看他。她眼睛里有月光,也有暖暖的灯影:“那时候什么压力都没有,你不用想集团的事,不用管谁在背后做什么局。每天就是吃饭、散步、在河边坐着发呆。莱茵河的水流得那么慢,慢得像是时间都不肯往前走了。”
梁言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些。他想起法兰克福那间公寓,不大,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楼下有家面包店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飘出烤面包的香气。
那段时间他确实过得很轻松,只需要养好自己的身子,努力戒掉药物,千玺暂时交给陈咏凌打理,爷爷的身体虽然不如从前,但还在,他心里有底。于是他便把自己放逐到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每天跟喻音一起逛超市、做饭、在莱茵河畔走很远的路,有时候走累了就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对岸的树影在水面上晃荡,直到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暖金色。
那是他这辈子最放松的时光。现在回忆起来,他甚至觉得那段时间像一段偷来的日子,明明属于他,却不像是他的生活,太轻、太安静、太没有任何需要忧心的事了。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喻音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没想到回国之后会有这么多事。爷爷走了,集团出了那么大的问题,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温的:“我都看在眼里。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从爷爷走后到现在,你几乎没有好好歇过一天。千玺的事,家里的事,孩子的事,所有的人都指望着你,你就把自己当成了一根柱子,撑着,不让自己弯下去。”
梁言没有否认,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在一起,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等千玺的事情彻底过去,”喻音侧过脸来,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轻轻的:“我们回法兰克福住一段时间好不好?还是那间公寓,还是那条街,每天早上我去买面包,你在窗边看着。下午咱们去莱茵河边散步,走累了就坐下来看水,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过一段日子。”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我挺想念那种生活的。那时候你看起来不像一个要撑起整个集团的董事长,像是一个普通的、会赖床的、会在面包店门口等我的男人。”
梁言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发间。
他闭了一会儿眼,像是透过她的那句话,重新看到了法兰克福那条街道秋天的样子,满地的梧桐叶,冷风里裹着烤香肠和热红酒的气味,喻音穿着那件灰色大衣从街角走回来,围巾被风吹起来,她一只手按着围巾,另一只手提着装东西的纸袋。
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柔软的、不肯轻易放它出去的东西:“好。等千玺这件事彻底落地了,咱们就回去,我也想那段日子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
喻音没有接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紧紧地收了一下。
梁言一手搂着喻音,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他知道法兰克福的日子还在那里等着他们。只要再走完这一程,再撑过最后几步,他们就可以回去,回到那条街上,回到那间朝南的公寓里,回到那段缓慢得像是偷来的时光里。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轻声说:“到时候我带你和孩子一起回去。让那小子也看看莱茵河的水是怎么流的。”
喻音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浅浅地笑了一下,像一朵在月光里缓缓绽开的花。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摇篮里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而整个院子里灯还亮着,人还醒着,日子正慢慢地稳稳地,重新往前走起来。
……
梁言约张司长见面的地方,选在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二楼临街的包间,竹帘半卷,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的响动,除此之外安静得很。梁言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要了一壶铁观音,自己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张司长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大好看,眼下有一层淡青,像是好几夜没睡踏实。他看见梁言已经坐在那里,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那个笑没成形就消下去了。
“梁董,你最近动作不小啊。”他坐下来,没有碰桌上的茶,先说了这么一句。
梁言替他斟了一杯,把杯子推过去:“张司长说的是哪方面的动作?”
张司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度,也带着一丝他自己未必觉察的焦躁。瑞通资本的账户被冻结、赵副部被约谈,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而千玺那边之前传出来的“快不行了”的消息,如今回头看来,更像是被刻意放出去的一阵烟雾。他坐在这个包间里,望着对面这个比他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多年前的那些周旋和算计,可能被对方看得比他自己以为的更透彻。
“梁言,”他开口说道:“咱们之前打了五年多的球,也有一定的交情。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约我来,肯定不是只为了喝茶。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梁言把茶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张司长,目光平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可那水底下藏着的东西,张司长隐隐能感觉到。
“好,那我就直说了。”梁言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赵副部手里那个央企推荐名额,卡了您儿子快两年了吧?”
张司长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梁言推过来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一口茶水把想说的话咽下去。
可梁言没有给他太多缓冲的时间,继续说道:“那个名额,赵副部从来没有打算给您儿子。他要留给他夫人的外甥。他在您面前把名额当饵钓了您两年,让您替他冲锋陷阵,替他做那些您自己心里未必愿意做的事。等换届一过,他上了位,那个名额就会落到他夫人外甥手里,您到时候什么都落不着,还背了一身的活儿。”
张司长的茶杯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层白色,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在官场这些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手段,他心里其实隐约清楚那个名额未必会落到他儿子头上,只是赵副部每次提到这件事时那副“你放心,我记着呢”的姿态,让他总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那根胡萝卜吊在他面前两年了,他明知道可能永远吃不到,却不敢松口说不要。
梁言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的位置上。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到了张司长面前。
“中海建工的现任总经理是我爷爷当年带出来的。我已经跟他谈过了,您儿子只要条件合格,入职的事,我来帮您办妥。”
张司长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和铅灰色的字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几行字从纸上抠下来,嵌进自己的记忆里。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梁言,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有松动,有犹豫,也有一层极淡的松动之后的疲惫。
“你费了这么大功夫查这些,不只是为了帮我儿子解决工作吧?”
梁言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神态从容:“我帮您解决了名额的问题,同时我也希望您帮我一个小忙。”
张司长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瑞通资本和国内的关系,我已经摸清楚了。”梁言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一字都带着分量:“我知道千玺的那些项目是怎么被叫停的,也知道您在中间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目前我手上关于赵副部外围资金链的证据还不完整,差了最关键的一环,赵副部本人名下或通过代理人持有的大量海外资金的具体走向和账户信息。这件事,我希望您能帮到我,当然,我也不会让您承担风险,我会给你退路。”
张司长的面色变了变,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他知道梁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赵副部一旦倒台,他作为赵系的核心干将,清算的风波必然会扫到他身上。而如果他此刻帮梁言递了那最后一把刀,虽然危险,但梁言给了他一个全身而退的窗口期。
“如果您愿意帮我……”梁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在赵副部倒台之前,我会给您足够的时间把自己摘干净。确保到时候风浪打到您身上的时候,您已经站稳了。如果您不愿意,这会儿就可以起身离开。您也可以现在就把我们的谈话内容和我的下一步动作全部告诉赵副部,让他提前有所防范。”
他顿了一下,目光静静地落在张司长脸上。
“只是那样的话,您到时候也就跟着他一起沉了。怎么选,我想您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