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换届

第198章 换届

换届是在十二月下旬完成的。

结果出来那天,梁言是在四合院里接到通知的。秦司长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快:“定了,曾长林上去了。赵副部那边,审查已经正式立案了。”

梁言靠在书房窗边,听着电话里的消息,望着院子里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海棠树,只说了一句:“秦叔,您辛苦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喻音抱着孩子在堂屋里跟奶奶说话,隔着两道门,能听见奶奶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哎呀这小脚丫真可爱”之类的话,夹杂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回应。

梁言听着那些琐碎而温暖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找曾长林。他知道曾长林刚上位,前面几周一定是排山倒海的事务要处理、关系要理顺、位置要坐稳。

这个时候去敲门,不合适。

他等了大概半个月,等外面的风声渐渐平静下来,等那份关于市场管理法治化的试点方案在部里正式进入讨论流程之后,才再次约了曾长林见面。

这一次约在了部里的办公室。曾长林坐在一张比从前宽大得多的办公桌后面,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外是北京冬日灰白的天光。

梁言走进来时,曾长林正低头签字,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放下笔摘下老花镜。

“坐。”他抬了抬手,语气跟从前没有太大区别,但梁言能感觉到那层温厚底下多了一种更稳定的重量。

一个人坐在更高的位置上时,他的从容会变得更有质感。

梁言坐下,秘书倒了茶便退去。门合上之后,曾长林看着他,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你那份方案,部里已经在讨论了。秦司长那边反馈不错,技术司也给出了正面的意见。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开春就能试点推行。”

梁言点了点头:“我听说了,谢谢曾部长推动。”

曾长林摆了摆手:“不用叫我部长,还是叫曾爷爷吧。你现在来见我,不是来求我办事的,我也没必要摆官架子。”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在梁言脸上停了两秒,像是透过那张年轻的脸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梁言,我跟你说句实话。赵副部这件事出来之前,我一直觉得你就是个聪明能干的后辈,靠着老爷子的余荫在商场上走得顺。你来找我那回,我让你等,让你自己想清楚,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你撑不了多久,迟早要来走联姻这条路。”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里浮起一层不曾有过的郑重:“但我没想到你自己把路走通了。金融、技术、政策、媒体,你把这几条线串在一起,花了大半年时间,把赵副部那根桩子一点点拔掉了。你甚至把张司长那边都谈下来了,让他反过来帮你补了最后一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梁言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这意味着,你把一个副部级的官员从换届的名单上拿掉了。”曾长林的声音清晰,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这不是靠梁老爷子的余荫能做到的事。这是你自己攒下来的本事。我走官场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往上走是靠关系、靠背景、靠联姻。但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织出来的那张网。”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梁言脸上:“我这次能上来,跟你扳倒赵副部有直接关系。这个情,我心里有数。所以我也跟你交个底,从今往后,你的千玺集团在北京,只要不碰红线,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来找我。你不需要是曾家的孙女婿,你梁言这个名字,本身就值得我重视。”

梁言坐在那里听着曾长林说出的每一句话,他没有意外,但心里确实有一层细微的震动。

他想起大半年前那个夜晚,曾长林在书房里对他说“你是个外人”时的语气,和此刻对面这个人说“你梁言这个名字本身就值得我重视”时的眼神,这中间相隔的其实不是时间,是他用半年时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曾爷爷,”梁言开口,声音平稳:“千玺以后会走得更规矩,也会走得更远。您推行的那份法治化政策,我愿意做第一个试点企业。让市场来决定项目的走向,这条路如果走得通,我拿千玺证明给您看。”

曾长林靠在椅背上,看着梁言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层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像是一个老棋手看到了一个年轻棋手自己走完了一盘残局之后,眼里那种真诚的认可。

“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千玺怎么走这条路。”

梁言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曾长林也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两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时,梁言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实在,这是一个平等的盟友之间才会有的握手,不再是一个长辈居高临下的示意。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了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两人彼此点了一下头,错身而过。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梁言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面前那扇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的人穿着深色大衣,肩背挺直,眉眼平静,和半年前站在曾家书房里那个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然后转身离开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北京冬天特有的干冽,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喻音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留了饭。”

他回了两个字:“马上。”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些脚步。冬天的风很冷,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稳稳的,不急不躁。

……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一晃就要过年了。

年三十那天,北京城飘了一整天的薄阴,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合院里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檐下一溜暖融融的光,把青砖地映成一片温润的橘红。

堂屋里生了一只老式的铜炉子,炭火烧得旺旺的,炉膛里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火星,暖意一圈一圈地漾开来,把整间屋子裹得严严实实。

圆桌摆在炉子旁边,桌上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铜锅,清汤底里浮着几段葱白和姜片,汤面微微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奶奶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裹得厚厚实实的潼潼,小家伙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那口冒热气的锅,小手攥成拳头伸出来想要去够空气里飘着的白雾,被奶奶轻轻握住又塞回了襁褓里。

“可不能伸手,烫着呢。”奶奶笑眯眯地低下头,在她重孙子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莫女士在边上给每个人调蘸料,麻酱、韭菜花、腐乳,按各人的口味细细地调匀,一边调一边念叨着梁父“你少吃点辣的,胃不要了。”

梁父端着碗嘿嘿一笑,也不反驳,顺手夹了一筷子羊肉涮进锅里,数了七下就捞起来,蘸了酱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梁言坐在喻音旁边,给她夹了几片羊肉涮好放在碟子里。喻音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脸庞被炉火映得泛着一层暖光,她已经恢复得很好,眉眼间那股柔软而安宁的神采又回来了。她低头吃了一口肉,抬起来朝梁言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弯着,像一钩浅浅的新月。

潼潼在奶奶怀里待了一会儿便开始哼哼唧唧地找妈妈,喻音便把他接过来抱在腿上。小家伙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攥着喻音的衣襟,嘴里含着拇指,安安静静地看着满桌的热闹。

莫女士探过身来逗她:“潼潼,叫奶奶呀,奶奶教你……奶—奶—”

潼潼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惹得一桌子人都笑了。

窗外是除夕夜的深寒,北风在院子里呜呜地绕着檐角打转,可堂屋里暖得像春天。

铜锅里的汤始终没有停歇地翻滚着,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吊灯周围散成一片温和的雾。酒杯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夹着奶奶和梁母之间关于“潼潼今天吃了多少”的絮絮叨叨,还有梁父难得话多地讲起他年轻时在单位过年时的事。

梁言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没有喝,只是握着。

他的目光从奶奶的银发上移到莫女士忙着给每个人涮菜的侧影上,从梁父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到潼潼贴着喻音胸口打着小哈欠的满足模样,最后停在喻音被炉火照亮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垂着,嘴角弯着,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被他握在桌下。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整片,辽阔而安静,像月光铺满的田野,一望无际。

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爷爷……今日您在天上,看见这番情景了吗?奶奶身体还算硬朗,您的重孙子已经会含含糊糊地发出单音节了。喻音坐在我身边,孩子在我们怀里,父亲母亲都在,一家人围在一只炉子边上过除夕,这大概就是您当年盼过的那种天伦之乐吧?”

他垂下眼,杯中的黄酒微微晃荡着,映着吊灯的一小片暖光。

“我知道,当年您不赞成我和喻音在一起。您觉得她配不上梁家,觉得她没有背景,觉得她会拖累我走的路。说实话,我那时候心里怨过您,从没跟您提过,可那份怨是真实存在过的。后来她离开的那四年,我偶尔会想,也许您是对的,也许我们真的走不到最后。”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喻音脸上。她正在给潼潼擦嘴角流出来的一点口水,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母亲,她的侧脸在炉火的暖光里柔润而饱满,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可今天我想让您看看。她在我身边了,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千玺我自己撑过来了,被设计的局我用自己的方式解了。我扛住了您留给我的这副担子,也用我自己的方式选择了我想共度余生的人。我想证明给您看,即使绕过了您替我铺好的那条路,我一样可以走得好,甚至走得更远。”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夜里化作一小团看不见的白雾,融化在堂屋里暖融融的空气里。

“我不是在怪您,爷爷。我只是想让您看到,您的孙子已经可以撑起梁家了。从今往后,我会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庇护着奶奶、爸妈、喻音和潼潼。如果您在天有灵,我希望您保佑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的,保佑我和喻音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好好把潼潼抚养长大,让他变成一个比我们更好的人。”

他在心底把这些话说完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黄酒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肉涮进锅里,然后转过头,朝喻音笑了笑。

“等吃完饭咱们去院子里看看,今年能不能赶上第一场雪。”

喻音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光软软的:“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雪,不知道下不下得下来。”

“下不下来都行,“梁言说:“等就是了。”

年夜饭一直吃到很晚,铜锅里的汤加了三回,桌上的菜换了三轮,潼潼在喻音怀里睡了一觉又醒了,醒了又眯着眼靠在母亲胸口。

奶奶撑到后来有些困了,梁母和梁父扶着她回房歇息,临走前奶奶还回头冲潼潼挥了挥手说“明天早上太奶奶再抱你,还要给你准备好的压岁钱”,然后被梁父半搀半哄地带走了。

堂屋里只剩梁言和喻音,炉火渐渐弱下去,红彤彤的炭灰里还藏着几粒未尽的余温。

桌上的杯盘已经收了,潼潼在喻音肩头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细软。

“咱们也该回去了,”喻音轻声说,拍着孩子的背慢慢站起来:“明天初一,还有一整天的事呢。”

梁言接过她肩上的潼潼,让小家伙靠在自己胸口。小家伙换了一个姿势,皱了一下鼻子又睡过去了,像一只被翻了个面但丝毫不受影响的小猫。他把潼潼拢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牵起喻音,两人并肩走出堂屋,穿过廊下的红灯笼,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路过院子中间时,梁言忽然停住了脚步。

喻音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然后也愣住了。

天上正在落雪。

细碎的白点从沉沉的夜色里缓缓飘落下来,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片,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轻,在北风里斜斜地掠过院墙,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廊下的红灯笼上、落在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海棠树的枝杈上。

喻音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住了两片雪花。它们落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便化成了两颗细细的水珠,在灯笼的映照下闪着一点极淡的光。

“下雪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晚好多。”

梁言站在院子里,抱着熟睡的孩子,牵着喻音的手,仰头看着这场迟来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边缘,凉丝丝的,可他心里热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那个小家伙,他睡得那么香,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父亲抱着站在北京除夕夜的第一场雪里。

他想起去年冬天爷爷走的时候,那场二月的雪落在殡仪馆的青石阶上,一触即化。

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晚了一些,等了一整年,担心它会不来,可它终究还是来了,没有让等待的人落空。

喻音侧过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枣红色的毛衣上,缀成一粒粒细碎的银白。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梁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然后搂着她的肩,抱着他们的孩子,一起踩着薄薄的一层新雪,朝亮着灯的厢房慢慢走去。

身后院子里的红灯笼在北风里轻轻晃着,雪落得越来越密,在灯笼的光里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金色星点。

这一年的除夕夜,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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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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