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落地
开春的时候,梁言提交给部里的政策落地了。
部里正式下发了关于在特定行业试行“市场准入法治化改革”的通知,明确了在传媒行业领域内,所有政府主导的项目必须通过公开透明的竞标流程确定承接单位,禁止任何形式的非公开定向委托和因人设项。通知的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在京城商务圈里引起了一轮不小的讨论。
秦司长第一时间把通知的电子版转发给了梁言,附了一句话:“你那份方案改了三轮,最后通过的版本跟你最初的思路基本一致,恭喜。”
梁言坐在书房的台灯下把那份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实实在在印在纸面上,不会在合上文件之后消失。看完之后他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返青的海棠树枝梢上冒出的细嫩的绿色芽点,突然有一点想笑。
那笑意没有浮到脸上,只是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化开,温热地流淌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千玺被叫停的那几个政府项目陆陆续续收到了恢复合作的正式通知。
通知以公开竞标的形式重新启动,而千玺凭借那几项专利技术的独家优势,在竞标中毫无悬念地胜出。合作合同重新签订的那天,陈咏凌和彭呈带着法务团队在办公室里忙到深夜,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的落款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一仗,打完了。”
除了政府项目之外,那几项专利技术带来的影响远远超过了梁言最初的预期。
因为千玺主动以零授权费向国家主导的项目开放了使用权,这事在行业里传开之后,原本那些持观望态度的合作商纷纷主动找上门来,他们看到的不是千玺缺钱所以卖技术,而是千玺用技术换话语权的格局。
一个能把自己的核心技术无偿贡献给国家战略的企业,它的根基绝不会轻易动摇。市场的信心一旦恢复,回流的速度远比想象的快。
千玺的账面数字在那一季度末终于重新翻绿了。
财务总监来汇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近一年来最轻松的一次。她把报表放在梁言桌上,指尖点了点最后一栏的净利润数字,说了一句:“梁董,回来了。”
梁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可他嘴角那条线微微往上弯了一点点,被财务总监看见了,她笑了笑没拆穿,转身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比从前轻快了许多。
那一周,梁父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你妈今天在厨房哼了一下午的小调,问她高兴什么,她说高兴他儿子的事业终于好起来了”。
梁言在电话这头听着,笑了一声,说:“那你跟我妈说,周末我带喻音和孩子回去吃饭,让她让小厨房多烧两道菜。”
梁父应了一声,末了加了一句:“阿言,你知道父亲不太会说话,但我心里知道,这段时间你不容易。”
“……也谢谢父亲这段时间的帮衬。”
梁言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已经彻底进入春天了,暖洋洋的日光落在他办公桌的边角上,照亮了文件封面上那个千玺集团的Logo。他又坐了一会儿,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向窗外,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些正在被春风吹得轻轻抖动的楼宇轮廓。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爷爷走的那天病房里乌泱泱站满的人群,想起曾长林书房里那句“你是个外人”,想起苏洲北在办公室里连夜赶应急预案时眼底熬出的血丝,想起褚行长在西山的院子里把那份档案袋放在手边时的沉默,想起张司长在茶馆包间里推过来那张折好的纸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喻音在那些难熬的深夜里醒来时看向他的那一眼。
他想起了爷爷最后说的那句话:把根扎深些,扎稳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线。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草木返青的湿润气息,灌了整个办公室。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街边的行道树正在抽出嫩绿色的新叶,看着马路上车流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看着这座经历了一场暗流涌动的城市继续安安稳稳地运转着。
千玺的项目恢复了,专利落地了,曾长林上位了,赵副部被审查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他计划的方向走完了最后一程。他站在这里没有倒下也没有妥协,没有走进那扇他不愿意推开的门。
他做到了。
手机忽然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喻音的短信:“今天天气好,我准备带孩子回去四合院里晒晒太阳。奶奶刚才也在打电话问我,你要不要回来?”
尘埃落定后,前段时间梁言和喻音搬回了自己的住处,两人还是想要更多的二人空间。
梁言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他穿上外套,把桌上的文件简单归拢了一下,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时遇到了陈咏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咏凌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不必说话就彼此理解的回应。
千玺度过了这一关,而他,终于可以稍微歇一口气了。
梁言走出写字楼大门,春天的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温温热热的,像一只宽厚的手掌覆在他头顶。
郑寻打开车门在前方等他上车,他眯了眯眼,仰起头看了一会儿那片澄澈的蓝天,然后迈开步子上了车,朝着回家的方向去了。
四月的时候,陈咏凌和黎晴晴的孩子出生了,果然是个女儿,两人得偿所愿。
小陈辞有了妹妹,取名叫陈澈,跟他相差五岁。而陈澈比梁政屿小了六个月,相当于也多了个妹妹。
这下可热闹,陈咏凌的两个孩子,梁言的孩子,苏洲北的孩子,就差彭呈还没解锁父亲这个新身份。
千玺的事情全面理顺之后,梁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排新的战略会议,而是把彭呈叫到了办公室里。
彭呈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头发有些乱,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上,一看就是刚从项目部那边赶过来。他站在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来,抬眼问梁言:“梁董,你找我?”
梁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先说正事。他打量了彭呈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不太像上司看下属,倒像是老同学看老同学。
“你有多久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了?”
彭呈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最近事情多,项目部那边要重新搭框架,陈咏凌那边也缺人手,我……”
“打住。”梁言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松松散散,像高中时在操场边聊天那样:“彭呈,你从毕业后没几年就进了千玺,那几年你一个人顶三个人的班,每个项目你都没落下。这么多年你休过的假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这些我都记着。”
彭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梁言抬手压下去了。
“现在千玺重新稳了,该你把自己的事情办一办了。”梁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容推脱的认真:“你跟盛扬在一起多久了?人家一个姑娘跟着你,你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着。等手上这波工作重新理顺了,婚期该定就定了。”
彭呈站在那儿,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他低头摸了摸后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晌才闷声说了一句:“本来打算去年就办的,后来千玺出事,就一直拖着……”
“那就别再拖了。”梁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日子定下来告诉我,场地、流程、人手,千玺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全给你当后盾。”
彭呈抬起头,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抬手捶了一下梁言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可带着一股从学生时代就一直没有变过的亲厚。
他说:“行,六月我就把婚结了。”
六月的那场婚礼,被彭呈自己一手策划成了千玺集团近一年来最盛大也最热闹的场面。
场地选在城郊一座带大片草坪的庄园里,六月初的北京正是最好的季节,天蓝得透亮,草绿得鲜润,风里裹着蔷薇和青草的气味。白色的帐篷搭在草坪中央,底下摆了将近三十张圆桌,桌上的花艺是盛扬自己挑的白玫瑰和满天星,素雅又干净。
彭呈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盛扬挑的酒红色,他站在入口处迎宾时笑得很灿烂,连眼角都漾着光。
千玺总部的同事们几乎全员出席了,陈咏凌和集团的大半班底坐在靠前的一桌,黎晴晴和小陈辞坐在他旁边,她怀里还抱着两个月大的女儿。张助带着李新华坐在一起,财务总监穿了一条平时绝不可能在办公室穿的浅蓝色连衣裙,苏洲北带着妻子和刚会跑来跑去的女儿坐在边上,法务部那几个平时总是一脸严肃的律师在酒桌上已经笑作了一团。
梁言和喻音带着潼潼来的时候,彭呈远远就看见了,从入口处一路小跑过来。他先看了一眼喻音怀里那个小家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然后抬头对梁言说:“梁言,你今天坐主桌。”
梁言笑着摇了摇头:“今天是你的日子,我坐主桌干什么?你跟盛扬坐主桌,我们随便找个位置。”
彭呈没让,他拉着梁言的手腕就往主桌带,边走边说:“你坐主桌我心里踏实。千玺上下谁都清楚,能有今天是你梁言撑过来的。你坐哪桌,哪桌就是主桌。”
梁言被他按在座位上时还想说什么,盛扬正好从不远处走过来,穿着白纱裙,笑容明媚得像这六月的阳光。
她冲梁言笑着点了点头,又朝喻音招了招手,说:“快坐好吧,就快开始了。”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天色正好从明蓝过渡到蜜金。
彭呈站在花门下看着盛扬挽着她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眼眶在某一瞬间明显红了一下,被坐在前排的同事看在眼里,人群中传出一阵善意而克制的笑声。
交换戒指的时候,彭呈的手微微有些抖,戴了好几下才把戒指套进盛扬的无名指,盛扬忍不住笑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眼圈也红了。
那之后就是酒宴,推杯换盏之间,气氛热得像六月的晴空。业务部一个年轻小伙子站起来敬酒时声音有点大,说“彭总这一年带着我们扛了不少压力,今天终于看到他结婚了,大家把这一年的气都喝出来”,然后咕咚咕咚干了一杯。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又开了一瓶酒,哗哗地倒进杯子里。
彭呈端着酒杯走了一圈又一圈,笑是真的在笑,不像应酬场上那种端着的客套,而是被一群自己人围着时才会有的那种松弛又满足的笑。
他走到梁言那桌时,两人碰了一杯,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看了一眼。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十几年的交情,一起熬过的通宵,一起扛过的项目压力,还有过去这一年里那些一起挺过来的至暗时刻。
梁言先开了口:“以后有家了,别再把工作当全部。盛扬比千玺更需要你,她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要对她好些。”
彭呈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酒喝到很晚,当最后一道甜点撤下去、灯光从明亮调成暖黄的时候,草坪上已经有人在跳舞了。几个年轻的女同事拉着盛扬转圈,她的白纱裙在晚风里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彭呈站在边上看着,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被几个部门主管拽过去灌了最后一轮酒,喝完之后两颊红扑扑的,却还站得稳当。
梁言抱着潼潼坐在草坪边上的长椅上,喻音靠在他身边,两人看着眼前这一片热闹。
集团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喝着酒、笑着闹着,那些从去年夏天开始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影,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开了,像积了一整年的云忽然被风吹散,露出了底下干干净净的、亮堂堂的天。
喻音轻声说了一句:“大家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梁言点了点头,他把怀里的潼潼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他肩窝里更安稳一些。他看着那些在灯光和月色里晃动的人影,看着彭呈在人群中笑得一口白牙,看着盛扬提着裙摆跑过来往彭呈脸上亲了一下,看着千玺的同事们把酒杯举过头顶喊着“新婚快乐。”
此刻婚礼现场的暖色灯光铺满了整片草坪,音乐和笑声混杂在一起升向六月的夜空。大家都在笑,都在喝,都在跳舞。借着彭呈这一场盛大的婚事,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欢快的方式把那些积压了一年的东西倾倒出去,那些不安、那些忧虑、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焦灼,像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枷锁。
千玺度过了阴霾,它还在往前走。而今天是个好日子,为婚礼庆祝,也为大家一起走过的那段日子画了一个漂亮的句号。
彭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梁言和喻音面前,除了自己的酒杯外,另外一个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杯红酒,水递给了梁言,红酒递给了喻音。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从梁言怀里探出小脑袋的潼潼,笑着说:“潼潼,等彭叔叔有孩子了,跟你做伴好不好?”
潼潼听不懂,但他朝彭呈伸出了一只手,五个小手指张开又合拢,彭呈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抬起头来看着梁言。
三人碰了一下杯,杯里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新婚快乐,兄弟。”梁言说。
“谢了,兄弟。”彭呈回应。
喻音把那杯酒喝下去,六月的晚风从草坪上掠过,把花丛里的香气送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