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周岁
婚礼结束后,梁言他们和大家一一告别离开。
停车场在庄园侧面的地下层,空旷而明亮,几根混凝土柱子把光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梁言拉开后车门,弯腰把潼潼小心翼翼地放进后排的安全座椅里。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继续沉沉睡去,小拳头松开又攥紧。梁言低头检查了两遍安全带是否卡好了,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凉不热,才轻轻关上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的瞬间喻音正弯腰准备坐进去,他忽然伸手按住了门框。
喻音微微一愣,抬起头来,还没等她开口问“怎么了”,梁言已经弯腰钻进了车厢。
他的右手撑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左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半倾着身子,把喻音拢在了车门和他之间那一片狭小的空间里,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毫无征兆,却带着一种蓄了很久很久的温柔。
喻音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手轻轻搭在他的前臂上。
他的唇温热,动作不急不躁。
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电梯开关门的声响和低微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电流嗡鸣,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梁言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在喻音的脸颊上扫过去,像一只蜻蜓落了又飞。
他松开她的时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他轻声说了一句:“回家。”
喻音的眼睫垂着,嘴角弯了弯。梁言直起身帮她关好车门后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引擎声低沉地响起来,车从停车场缓缓驶出,汇入夜晚的城市道路。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白日残留的一丝燥热。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在喻音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梁言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却一直挂着一道浅浅的弧度。
开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车厢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清晰又柔和:“等三年孝期满了,我也要给你办一场婚礼。”
喻音正侧着头看窗外掠过的夜景,闻言转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又浮上一层温温的笑意:“梁言,我们都三十五岁了,那些大张旗鼓的仪式,真的不必再去折腾了。”
梁言在红灯前停下车,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认真而坦率:“折腾什么?请家人、亲近的朋友,找一处好看的地方,让你穿一次婚纱,这叫折腾?”
喻音笑了笑,伸手把他搁在换挡杆上的手轻轻握住:“我们在海德堡的时候不是已经办过一次了吗?”
梁言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想起了那个在德国小城里的午后,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教堂里,在神父的见证下,听他用英语念了一串仪式词,然后问双方愿不愿意,就算是礼成了。
但那个仪式是简单的、私密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
“那不一样。”梁言的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里的笃定一丝未减:“海德堡那次,是我们在异国他乡偷偷给互相的一个约定。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你能不能回到北京,千玺会走到哪一步,你会不会……”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会不会又离开”这句话说出来,但喻音听懂了他顿住的地方。
梁言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这次不一样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梁言的妻子。我要拿结婚证,要办婚礼,要请所有认识我们的人来,让他们看着你穿婚纱走过来的样子。我要给自己一个名分,喻小姐的先生,这个名分我要定了。”
绿灯亮了,他收回手握好方向盘,车子平稳地穿过十字路口。
路灯的光在车厢里流动着,喻音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一缕碎发落在颊边,她没有去拢。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好啊,那你先把潼潼的周岁宴办明白再说。”
梁言听出她声音里那层含着笑意的默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伸过一只手去,覆在她搭在膝盖的手背上,没有再说话。
后座的潼潼在后视镜里睡成了一个软软的小团,呼吸均匀而安稳。前面的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松开。车子朝着家里的方向平稳地驶去,穿过北京夏夜里温柔的万家灯火。
……
八月的北京,暑气正浓。喻音和梁言的儿子梁政屿满周岁。
周岁宴定在北京饭店三楼的一个大包厢里。梁言和喻音商量过,不打算大办,只是把家人和一些亲近的朋友叫到一起吃顿饭切个蛋糕,给小家伙抓个周,热热闹闹地过一天就行了。
包厢订了三个桌,桌上摆着鲜花和气球,背景墙上挂了一条写着“梁政屿小朋友周岁快乐”的横幅,是喻音亲手挑的字体,可爱又不过分花哨。
可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起初只是彭呈无意间在办公室提了一嘴“周六去北京饭店参加梁董儿子的周岁宴”,被业务部一个年轻人听见了,年轻人转头跟其他同事说了,同事又跟行业内的朋友说了,朋友又跟各自的朋友说了。
到了周五那天,梁言坐在办公室里,那个平时用来工作的手机几乎没停过,有多年没怎么联系的老合作方打来电话,有某个行业论坛上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发来短信,有各色各样的中间人托人递话,说“听说小公子过周岁,我们也想沾沾喜气,不知方不方便上门道贺。”
张助在周五下午把情况汇总了一下,站在梁言桌前,表情有些哭笑不得:“梁董,截至目前通过各种渠道表达想要到场的人,大约有四十多位。大部分是政商界的,有几位还是部里的领导。他们知道包厢坐满了,有些人就在饭店直接订了隔壁的包厢,说是正好那天也有饭局。”
梁言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张助斟酌了一下措辞:“梁董,现在有一个情况是,隔壁左右的包厢基本都被订完了。我让人查了一下,订包厢的那些人,很多都是之前想约您见面但一直没约上的。这次小公子的周岁宴,被他们当成了一次……机会。”
梁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叹了口气:“礼收了,好好记在册子上,但客不请。如果有人来碰面打招呼,客气回应就好,别在包厢里留人,明天是孩子的日子,不是谈生意的时候。”
张助点头应是,转身出去了。
周六傍晚,梁言和喻音带着梁政屿提前到了北京饭店,小家伙穿着一身红色的小唐装,头上戴了一顶同色的帽子,衬得一张小脸白嫩得像刚剥开的荔枝。他坐在婴儿车里东张西望,对这个陌生而明亮的地方充满了好奇,胖乎乎的小手一会儿指着吊灯咿咿呀呀,一会儿抓着婴儿车边沿想要站起来。
亲友们陆续到了,奶奶被梁父和梁母小心地搀扶着走进来,老人家今天精神不错,重孙过周岁,特意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新衣裳。她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梁政屿从婴儿车里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掂了掂,笑眯了眼说:“胖了,比上个月胖了,这胳膊跟藕节似的。”
喻音陪着奶奶说话,说着孩子最近怎么吃的、晚上睡得安不安稳、长了几个牙,都是些家长们翻来覆去也不嫌烦的话题,在弥漫着菜香和欢笑声的包厢里飘来飘去,像一层温暖而柔软的罩子,把所有人都拢在了里面。
陈咏凌一家四口早早就来了,彭呈和盛扬后来,盛扬刚查出身孕不久,小腹还看不出来,但彭呈走哪儿都护着她,连拉椅子都要亲自上手,惹得旁边的人笑了他一轮。苏洲北也带着妻子和女儿来了,他女儿比梁政屿大两岁半,几个小家伙被放在铺了软垫的地毯上,互相看了几眼,然后各自低头玩各自的脚趾头。
切蛋糕之前,有人提议先抓周。地毯上铺了一块红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叠钞票、一个铜铃、一小把木刻的算盘珠子。梁政屿被放在红布中央,小家伙坐起来,歪着脑袋看了一圈面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然后果断伸出两只手,一把抓住了那本巴掌大的硬壳书。
奶奶在边上拍着手笑了起来:“好!读书的好!以后多读书,当个文化人儿。”
莫女士也笑着附和,喻音弯下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梁言站在边上,看着那个攥着书页不肯撒手的小人儿,嘴角弯得比谁都深。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梁言被家人和朋友们围着敬了几轮饮料和茶水,到了后半程,他实在被气氛带得兴致高,端着茶杯看了一圈满桌的笑脸,心念一动,给自己倒了一小盏白酒。
喻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他没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把那盏酒端起来,朝满桌的家人举了举。
“谢谢大家今天来陪我们小屿过第一个生日。”他说完一饮而尽,落杯时动作轻快而利落,像年轻时候千玺刚起步那年的酒量,可如今确实不比当年了。
酒劲很快涌上来,那盏酒下肚不久,他隐隐觉得胃部升起一阵灼热,像一小团火闷在胸腔下方,不剧烈,但持续地、沉沉地烧着,带着一种介于钝痛和胀热之间的不适感。
他下意识伸手在胸口下方按了按,觉得那股热意搅了搅,又渐渐平复了下去。他借着给邻座添茶的动作把那只手收了回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喻音正低头给梁政屿擦脸,没有注意到他那一下微不可察的停顿。梁言自己缓了几息之后,觉得那股灼热又淡了,像一阵退潮,只留下一点点若隐若现的痕迹。他觉得大概是自己许久不碰酒,突然来了一盏,胃不适应罢了。
小事,不必声张。
于是他又端起了茶杯,重新融进了桌前的热闹里。梁父正在说他小时候抓周抓了一支铅笔的故事,奶奶笑得眼角都湿了,莫女士在旁边对喻音小声说“这孩子眉毛长得跟梁言小时候一模一样。”
梁言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笑,身体里那阵细微的不适很快就被满屋子的灯火和声浪淹没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包厢里的人陆续起身道别,奶奶被梁父搀着慢慢往外走,莫女士帮着喻音收拾孩子的奶瓶和小外套,陈咏凌过来拍了拍梁言的肩说:“刚才你喝那盏酒后不舒服,我看见了,以后别喝了,毕竟前几年身子遭了罪,现在好不容易看起来好了点。”
梁言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站在包厢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转过身时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映在地毯上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晃了一下,他扶了一下门框,闭了闭眼。
喻音正好抱着已经睡着的梁政屿走过来,看见了那一下,轻声问:“是不是喝多了?你脸色有点白。”
梁言睁开眼冲她摆了摆手,嘴角弯了弯:“没事,酒量不比从前了,那一盏有点上头,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喻音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婴儿袋换了个手,走近了说:“走吧,车快到了。”
梁言从她手里接过装着杂物的袋子,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三个人一起走出饭店大门。
北京的夏夜湿热而闷沉,柏油路面蒸腾着白天残留的热气,梁言站在门口等车来的间隙仰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暖色光晕反射在城市上空。
他伸手按了一下腰部那一小片区域,那股灼热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他放下手,转过身帮喻音把儿子放进车里,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回到家后他撑着洗了澡,换了睡衣,躺下来时觉得人还是有点晕乎乎的。喻音在隔壁房间里哄儿子,他听着那边隐约传过来的轻哼声和拍背的节奏,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块慢慢沉入温水里的石头,毫无知觉地落了下去。
他睡着了,窗外八月的夜风裹着蝉鸣,看起来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