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治疗开端
出发当天的清晨,北京的天灰蒙蒙的。
不像是要下雨,是一种干燥的、闷沉沉的灰白色,像是谁把一块用了太久的旧抹布铺在了城市的上空。
喻音起得很早,在厨房里热了粥、煎了鸡蛋,又把梁政屿从床上捞起来喂了奶换好衣裳。小家伙一大早就精神头十足,在客厅里扶着茶几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梁言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坐在床边穿衣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扣衬衫扣子时手指的力度不太对,第一颗扣子扣了两次才对准。他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然后站了两三秒才重新直起腰来。
喻音从厨房端粥出来时正好看见那一幕,她的脚步在门框处停了一下,手里的碗微微倾斜了一下,粥面晃了晃。
“你没事吧?”
梁言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刚起来有点晕,没站稳。”
他走过去,接过喻音手里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不错。”
喻音看着他把碗端稳了、在桌边坐下来,才转身回去盛自己的那份。她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但在梁言面前她没有再说什么。今天是出发的日子,行李都准备好了,下午的飞机,上午还有几件零碎的事情要处理,她不想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因为自己的担忧而多添一样不快。
梁言吃完早饭,坐在书房里最后过一遍护照和证件。他翻开那本深蓝色的商务签证护照,查看了一下有效期,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合上放进随身公文包里。梁政屿的护照就放在旁边,护照里照片上的他,小脸圆鼓鼓的十分可爱。梁言翻开又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把它也放进了包里。
“证件都齐了,”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朝正在给梁政屿穿外套的喻音说了一声:“机票行程单我打印好了,在你那个手拎袋的外层口袋里。”
喻音“嗯”了一声,正低头跟梁政屿斗争,小家伙不想穿外套,扭来扭去地躲着,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喻音一边哄着:“穿上穿上,外面凉”,一边把那只乱挥的小胖胳膊塞进了袖子。
梁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衬衫的第二个纽扣,突然觉得胸口那片区域有些发紧,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在胸腔里面被轻轻拉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血管凸起得很正常,体温也正常。他摇了摇头,把这点细微的不适抛诸脑后。
“我去书房把行李清单再核对一遍,”他对喻音说:“你好了叫我。”
他转身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摊着那张他前些天列的清单,大部分项目已经被打了勾,剩下几项他已经不需要再核对了。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备用充电器”后面打了一个勾。
搁下笔站起来,他准备把桌子上的笔筒和便签整理好。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一股猛烈的眩晕像潮水一样从他的后脑涌上来,眼前的一切忽然旋转了半圈,书桌的边角、台灯的底座、天花板上的纹路,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固定的位置,像被一只手猛地拧转了一个角度。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桌面,但指尖碰到的是桌沿偏了两寸的位置,他没有扶稳。
那股眩晕后面紧跟着的是从胃底往上翻涌的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腹腔里被倒提了起来,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发闷发热。他往侧面迈了一步,想要走到客厅去透口气,但那一步踏出去时,他的腿像被从膝盖处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力。
他的膝盖撞在书桌的边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他的身体滑了下去。他试图用手撑住地面,但手臂已经使不出力量,手肘反而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重量落到了侧肩上。
梁言面朝着木地板,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凉丝丝的实木表面上,呼吸急促地灌进肺里,但那股眩晕没有退,反而像一阵一阵的波浪反复涌过来,把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面砰砰地响,他听到喻音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来,带着笑意:“潼潼,我们好了,去叫爸爸吧。”
然后她的脚步声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门框处她停了一下,梁言看不到她的脸,但他听到她手里捏着的某样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然后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跟平时完全不同,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快要断了。
“梁言——”
她冲过来的时候膝盖也磕了一下地板,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她跪在他身边,手伸过来却不知道该碰哪里,碰到他的肩膀时梁言又干呕了一下,她吓得缩回手,然后又立刻伸过来扶住他的手臂,把他的身体慢慢翻过来。他仰面躺在地板上,面色的苍白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刺眼,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把鬓角的发丝贴在了皮肤上,嘴角有一线因为干呕而渗出的清亮的唾液。
“你怎么了?梁言,梁言……”喻音的声音在发颤,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感觉到那跳得又快又乱的脉搏,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扑腾。
她低头看他,瞬间着急地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落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梁言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用他此刻唯一能发出的低哑的声音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喻音没有听他说完,站起来冲出了书房,梁言听到她在客厅里翻找东西的声音,她在找手机。
梁政屿在后面跟着她咿咿呀呀地走过来,她一边拨电话一边弯腰把儿子捞起来抱在怀里,声音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变得异常平稳而急促:“喂,120吗?我需要急救车,地址是……”
梁言躺在地板上听着她的声音穿过两道门传过来,隔了一层距离变得有些模糊,但他能听出那平稳里藏着的东西,那种在极端慌乱中忽然沉下来的、咬着牙也要把事情做好的力气。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只有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样子。
他望着书房的天花板,那里有一盏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吸顶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灰。他从这个角度躺着看它,觉得它像个倒扣过来的浅碟子,安静地、苍白地覆在他的头顶上方。
他忽然想起前晚做的那个梦,法兰克福的莱茵河、蓝色的水、飞过的鸽子、他推着车走在河边,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路。他当时在梦里觉得那条路长到他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不会累。
可此刻他躺在这间书房的木地板上动弹不得,他的腿像被灌了铅,他的胃里还在翻腾着恶心感,他的眼前仍然时不时划过一阵阵细碎的金色星点,那条路忽然变得遥远了。
喻音的声音在客厅里停下来,应该是电话挂了。她的脚步声迅速走近,她已经把梁政屿放进了婴儿床里让他自己待着,她重新蹲回他身边,跪在他的侧面,一只手轻轻垫在他的脑后,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紧到他的指节都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在通过皮肤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急救车马上到,”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你躺着别动,别起来。”
他转过头来看她,她的头发因为方才的一阵慌乱而散了几缕贴在颊侧,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底布着一层红色。可她看着他时的那个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固执的东西,她不允许他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倒下去。
梁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不起,吓到你了。”
喻音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甲的边缘微微掐进了他掌心的皮肤里。
外面的街道上传来越来越近的鸣笛声。
急救车呼啸着穿过北京十月末的街道时,梁言躺在车里,颠簸的震动让他的胃里又翻涌了一阵,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呕了。喻音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始终攥着他的手指,随着车厢的转弯微微晃动着。她看着车顶那条缓缓移动的灯带,在心里默默数着经过了几盏路灯,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来让脑子里的尖啸稍微安静一些。
到了医院急诊,梁言被推了进去,一番检查后,很快收治入院。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单,手背上被扎进留置针的那一刻,冰凉的液体沿着管道流进血管里,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了。
随后梁言被推去做了一系列更深入的检查。CT、B超、全套的血生化、尿常规、24小时尿蛋白定量。每一样检查都像是一枚被谨慎地放进天平上的砝码,而天平另一端的答案,正在一层一层地浮现出来。
喻音通知了四合院那边,不出一会儿梁父梁母就赶了过来,脸色凝重。这几年来,他们跑来医院的次数太多了。
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之后,医生来到了病房里。
主治医生姓郑,是解放军总院的专家,五十多岁,戴着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推一下镜架。他站在病床前翻看着梁言的化验单,手指沿着那几条标记了红色的数值慢慢滑动,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梁言脸上,又偏了偏,看向旁边站着的家属。
“梁先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血肌酐目前是412μmol/L,估算肾小球滤过率是28ml/min,属于慢性肾脏病4期,也就是中重度肾衰竭的阶段。”
喻音站床边握着梁言的手,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正在往下塌的冰面上,脚下的裂纹正在悄悄延伸,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几个音节在喉咙里打了结,没能成句。
梁言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喻音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喻音的手立刻回握过去,力度大得有些超出她自己的控制,指甲的边缘在梁言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开了口,语气平得有些意外:“肾衰竭……原因是什么?这个程度又意味着什么?”
“根据你的病史和家属提供的信息,我追溯了一下。你在五年多以前,有过一次药物过量导致的急性肾损伤,那次急性损伤在肾脏上留下了不可逆的瘢痕。后面的几年你又长期服用了一类抗抑郁药物,这些药物本身对肾脏有慢性负担。再加上最近一年你处在高强度的压力和睡眠不足的状态下,这对肾脏的代谢功能是极大的消耗。你的身体其实一直在透支,只是你感觉不到,你现在这个病情的程度,意味着肾脏目前只剩下不到正常功能的三分之一,但因为肾脏的代偿能力很强,即使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功能,也能维持日常运转。”
郑医生顿了顿,目光在梁言和喻音之间平缓地移动了一下:“你前阵子从高压状态突然松弛下来,身体的调节系统从应急模式切换到普通模式,那些被代偿功能暂时掩盖的隐患就开始浮出水面了。就像一根被压了很多年的弹簧,松开之后反而会变形甚至断裂,不知道我这样讲,你们大家听明白没有?”
喻音靠在床沿边上,感觉自己的胸腔在慢慢地缩紧。她想起出发前那几周梁言说过的话:
“最近有点累,补一补觉就好了。”
“腰酸可能是因为伏案太久。”
“夜里喝水多,秋燥嘛。”
她没有追问到底,她相信了他说的每一句轻描淡写的托词。只是提了一次要来医院检查一下,被他笑着岔开之后就不再坚持了。
如果她当时在发现梁言有反常情况下立即就坚持让他来医院,结果会不会比现在稍微好一点?
这个念头像一根又细又尖的针,慢慢刺进她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