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无声崩溃

第203章 无声崩溃

“那现在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他需要透析吗?”

郑医生微微摆了摆手:“暂时还不需要。目前的情况处在一个中间阶段,他还没有到必须依靠透析来维持生命的程度,但肾功能已经不足以支撑正常的生活负荷了。我们先用保守治疗来稳定病情,延缓肾功能进一步下降的速度。但是……”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比方才的任何一个都要长,长到梁言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长到喻音握着梁言的那只手的指节开始微微发白,长到身后的莫女士开始出现抽泣,而梁父在旁边连腿都快站不稳。

郑医生继续说道:“根据目前的进展速度和肾小球的损伤程度,保守治疗能在多长时间内有效,这个因人而异。我需要你们做好一个心理准备,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启动肾移植的配型程序,提前寻找合适的肾源。因为如果等到病情拖到终末期,再去临时匹配,时间窗口非常紧张,风险会大很多。”

“移植。”梁言把这个词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的。目前国际上对终末期肾病最有效的根本性治疗方案就是肾移植。一个好的肾脏移植后如果不存在严重排异,患者的生活质量和寿命预期都可以得到很大的改善。但移植本身需要合适的供体,而匹配过程需要时间。所以我们不做临阵磨枪,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喻音听到“准备”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在被拉紧的弦忽然又紧了一寸。她张了张嘴,想说“那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合适的肾源”,但话到嘴边没有声音出来。

郑医生把一张表格从文件夹里拿出来,递到他们面前:“这是肾移植的初步登记表,我会把梁先生的信息录入全国器官分配系统的等待名单。同时我建议家属也可以考虑亲属供肾的可能性,父母、兄弟姐妹、或者配偶。但是配型需要经过严格的交叉配型、HLA位点匹配和全面的健康评估,并不是每个人都符合条件。”

他看了看梁言,又看了看喻音:“你们先不用急着做决定,先消化一下这些信息。我会把所有的检查和治疗方案详细列出一份书面说明,明天我们可以再讨论一次。”

喻音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了一眼表格顶部的标题:肾脏移植供受者登记申请表。

郑医生继续把治疗方案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控制血压、严格限制盐和蛋白质的摄入,同时用促红细胞生成素来纠正贫血,用碳酸钙和骨化三醇调节钙磷代谢,并通过肠道吸附剂辅助清除体内毒素。

病房里的人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在郑医生说“转肾内科”的时候,都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另外,我还需要在你的手臂上做一个动静脉内瘘。它是为了以后透析做准备用的,把动脉和静脉连接起来,让血管变得更粗、血流更充足。不一定马上会用上,但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如果病情进展到需要透析的程度,临时再建就来不及了。”

梁言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左手腕上。那只手腕细瘦而苍白,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呈现出淡蓝色的纹路。他看了几秒,抬头说:“好。”

第二天,梁言被转到了肾内科病房。新的床位靠窗,可以看到楼下花园里一棵叶子正黄的梧桐树。

喻音替他把随身带来的几样东西从包里拿出来,一只喝水的保温杯、一本他翻了一半的书、手机充电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用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把病房里那股陌生的、消毒水和冷气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覆盖掉。

动静脉内瘘的手术安排在两天后的上午,梁言被推进介入室之前,喻音站在门口握着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拇指在她的指节上蹭了蹭,然后被推了进去。

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等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左手前臂上多了一道长约三厘米的切口,覆着洁白的纱布,腕部鼓起一个均匀的凸起,那是动静脉吻合后形成的震颤区域。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搏动着,护士叮嘱喻音:“术后要避免压迫、避免提重物,每天摸一下有没有震颤感,这是判断血管通畅的重要指标。”

喻音记下了,每一个字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梁言麻药还没完全退去的脸。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左手搁在被子上,纱布的边缘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胶带。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截胶带又收回来,低头翻了一下手机里新加的那几条备注:

“饮食注意事项”

“内瘘护理要点”

“每周复查时间”

她一项一项地读下去,似在背一张考试要用的复习提纲,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梁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侧过头,看到喻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他的保温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方向,但焦距似乎并没有落在叶子上。

她的侧脸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眉眼间带着一种他熟悉又心疼的安静,那种她习惯在难以消化的时刻里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在承受什么的表情。

“喻音。”他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起身走到床边,把保温杯递到他手里:“你醒了。医生说手术很顺利,接下来按时服药、控制饮食就行。”

梁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别站那儿,坐下来。”

喻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靠近床头。

梁言把没有打针的右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而他的掌心因为输液而带着某种潮湿的温热。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白色床单的边缘。

“潼潼呢?”他问。

“母亲带着回四合院了,她跟我说孩子很好,吃得好,睡得也踏实,你放心。”

梁言点了点头,他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过了片刻突然说了一句:“集团那边,我还没跟陈咏凌说我没出国,现在住院了的消息,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喻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手术后残存的一层疲色,但目光里的东西很沉很稳。

“明天再打吧,”她说:“今天先休息。”

“嗯,明天。”

那天傍晚,梁言在喻音和护士的帮助下试着下床走了几步。他的脚步虚浮,但仍扶着墙慢慢挪了两米又折回。护士在一旁监测着数据,喻音紧跟在他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托着他的肘弯,没有用力,只在万一需要时能够立刻介入。

那两米走得慢极了,像脚底踩着的不是病房的塑胶地板,是一片看不透深浅的暗水。但梁言走完了,回到床边坐下来时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朝喻音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薄,但确实是在笑。

“感觉还行,明天争取走三米。”

喻音蹲下来,把他的拖鞋摆正,直起身来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去给他倒水的时候,背对着他,才让眼眶里那层温热的东西落了下去。

她没有让声音变样,只是说:“晚上我回去看看潼潼,顺便给你带几件厚点的睡衣过来。”

“好。”

十月的尾声,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他们本应该坐在法兰克福那间朝南的公寓里,打开窗户,让异国的秋风灌进来,听着楼下面包店打烊时卷帘门缓缓落下的响声。

可此刻,他们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面对着一条比任何商业困局都要难以计算的方程。

“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她轻声说。

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她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它说了出来。

梁言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一深一浅地打在他的衬衫上。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做噩梦醒来的孩子:“没事的,郑医生说了,现在还是中期,我们还有时间,能找到肾源的,不是到了晚期才在临时匹配,我们现在就开始找,花多少钱都行。”

喻音的额头在他的肩窝里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她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可她知道那颗心脏所依赖的身体,已经在某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不可逆地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梁言睡着了之后,喻音走出了病房。

值班的护士正好递给她一张化验单,她接了过来,跟护士说了一声“我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看着他”,然后沿着走廊慢慢往尽头走。

医院的走廊在夜晚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把白色墙壁和绿色地胶之间的空间照得干干净净,也照得空落落的。她走过了几个病房的门口,偶尔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亮着床头灯的、有人陪护的床铺,偶尔听到某间屋子里传来仪器有节奏的滴答声。

她一直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对着医院后院的停车场和一片小小的、荒着没有人打理的空地。路灯的光照下来,把空地上几棵歪歪扭扭的野草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窗边,双手搭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边框,低着头看着楼下那片在夜色里沉默着的空地。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一开始只是极轻微的颤动,像是冷风灌进了领口,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可那发抖没有停下来,它沿着她的肩膀往上走,经过她的脖颈蔓延到下颌。她的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哭了。

没有声音的,用尽全部力气压在手掌后面的那种哭。

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握着窗台的手指上,一滴、两滴……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她弯下腰去,额头抵着窗玻璃,玻璃是凉的,可她额头的皮肤是烫的,烫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一股看不见的热气。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荡着一句话。

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条被放进死循环里的音频轨道,不停地重放。

她想起千玺被围剿的那些日子,梁言经常凌晨两三点才回到四合院,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先去婴儿床边看一会儿沉睡的潼潼,然后才回到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的时候眉心还习惯性地拧着。

那时候她每一次在半夜醒来看到他还没回来,都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想着等他撑过去就好了。

后来他撑过去了,赵副部倒了,曾长林上位了,千玺的项目恢复了,彭呈婚礼上的月色那么好,他在停车场俯身吻她的时候,她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以为那段最长最暗的隧道,他们终于走完了。

她甚至想过他们在法兰克福要怎么过冬天。她想带着梁言去圣诞市场喝热红酒,给梁政屿买一双毛茸茸的小手套,在那间朝南的公寓里一起看着窗外的落雪。梁言说每天要睡到十点,她就每天早上轻轻带上门出去买面包,回来的时候他正好醒来,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看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牛角包的香气。

她把这幅画面在心里描了那么多遍,每一遍都在上面添一点新的细节,天气、围巾的颜色、面包店那只橘猫趴在柜台上的角度。她以为这幅画已经快要完成了,只差他们带着箱子登机,落地之后把最后几笔填上去。

可此刻,她站在这间深夜无人的医院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的不是登机牌,而是一张化验单,她攥得手心都出了汗,纸角被捏得皱巴巴的,像一个被折坏了的梦。

她和梁言跨过了那么多道坎。

毕业后分离的那八年,他们跨过去了。

她的父母骤然离世,她深受打击,他们跨过去了……

梁老爷子当年那句冷淡的“她不合适”他们跨过去了……

她离开北京那四年,隔着时差和想念,他们跨过去了……

千玺集团被围剿时那段日夜不分的煎熬,他们跨过去了……

女人在生孩子时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们也跨过去了……

如今所有的坎都过了,命运却又给了他们竖起了一堵墙。

不是可以绕过去的墙,不是可以架梯子翻过去的墙。是一堵厚实的,沉默的墙。

它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对错,它就是堵在那里,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绕开。而这堵墙不会自己消失,她要用他的身体去撞,用检查、用药、用手术刀、用漫长而未知的等待去凿,结果是什么,没有人能够提前告诉她。

喻音的肩膀更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把手从嘴边拿开,大口地吸进一口凉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她在窗台上撑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又用衣袖的里侧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身沿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往回走。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里面一眼,梁言的侧脸搁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手边搁着她放在那里的保温杯,杯盖拧得严严实实。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均匀而绵长。她把他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你安心睡…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喻音绕梁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03章 无声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