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雨夜

第227章 雨夜

八月六号,梁政屿的生日,他满四岁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一天跟别的日子有什么不同,梁言在厨房煎蛋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小屿,生日快乐。”

他正坐在餐桌边上揉眼睛,听到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生日,立刻精神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进卧室找喻音,喻音正在叠被子,他已经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我今天过生日耶,上次你说要买给我的玩具,可以今天去买吗?”

喻音笑得眼睛弯弯的,低头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妈妈早就买回来了,给你的生日礼物,晚上再拿给你。”

“好耶,好耶。”

掐着国内的时差,梁言拨了视频电话回四合院。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莫女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看到梁政屿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第一句话就是:“哎呀我的孙子,生日快乐!”

梁政屿对着屏幕喊了一声:“奶奶。”

莫女士在那边应了一声,然后视频被转了一下,梁父的脸也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说:“生日快乐,潼潼又长大一岁了”。

梁政屿又对着梁父喊了一声“爷爷”,梁父应了一声,表情有些克制,嘴边有一道浅浅的弯。

镜头再转过去的时候,太奶奶坐在藤椅里,她看着屏幕里的梁政屿,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了句:“潼潼,太奶奶祝你生日快乐。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爸爸妈妈的话。”

梁政屿乖乖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莫女士在镜头那边又说了一阵,内容大致是“奶奶可想死你了,今年过年一定要早点回来,奶奶想和你多待几天”之类的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些雀跃,像是怕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又说了一遍“一定早点回来。”

梁政屿在镜头这边说好,莫女士又问了他蛋糕吃了没、有没有吹蜡烛,梁政屿说还没吃,等晚上。

“那你晚上好好吃,奶奶给你留着红包,过年回来补给你。”梁政屿听完,隔着屏幕朝奶奶笑了笑,眼睛亮亮的。

挂了电话之后,喻音下楼去了一趟面包店取蛋糕。

她提前两天订的,一个尺寸不大的圆形蛋糕,表面铺着浅白色的奶油,边缘有几颗草莓和蓝莓。店家用纸盒装好了,又系了一条细的浅蓝色丝带。

到了晚上,蛋糕被拆开放在餐桌上,梁言帮梁政屿点了四根细蜡烛,梁政屿在旁边看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边,像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时刻。

等四根蜡烛都亮了之后梁言站到餐桌对面,喻音在餐桌另一侧也站定了,两个人一起唱了生日歌,唱的是中文版的,梁政屿也跟着唱,他记得歌词,只是有几个字没唱准,但他跟着唱完了整首。

唱完之后梁言说:“咱们小屿许个愿吧。”

梁政屿闭了一下眼睛,闭得不够紧,留了一条缝瞄了一下蛋糕,然后又闭上。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吹了一口气,四根蜡烛的火苗同时歪了一下,其中两根灭了,另外两根又晃了一下才灭掉。梁政屿看了梁言和喻音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环节结束了,然后开始用舌头舔着嘴唇。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请别人,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上把蛋糕切了。梁政屿切了第一刀,刀口在奶油表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喻音接过刀来把蛋糕切成了几块,先递给梁政屿一块,上面正好有一颗草莓和半颗蓝莓。

梁政屿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奶油沾到了鼻尖上,他也没有擦,继续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

两天后,幼儿园重新开园了。梁政屿终于不是幼儿园里年纪最小的那一批了。

梁言去接他放学的时候,他开心地说:“终于有人叫我哥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了一点点他从没表现出来过的得意。

梁言蹲下来帮他系鞋带,抬头看他,说:“那你当哥哥了要照顾好比你小的小朋友。”

梁政屿想了想,认真地答应了梁言:“我会的。”

……

九月的法兰克福开始换季,夏天结束了,天气转凉后突然就入了秋。

前一天还是二十多度的暖天,一场冷雨过后,气温掉到了十度出头。街边的树叶还没来得及变黄就被风吹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路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

梁言今天穿得少,早晨送梁政屿出门的时候忘了加外套,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打了几个喷嚏,像是感冒了。

他没当回事,只是觉得嗓子有点干,连喝了两杯热水,又照常去诺万公司坐了一会儿。

下午接梁政屿回到家后他去阳台上收衣服,在折衣服的时候觉得腰侧有一阵隐隐的不舒服,那种感觉不太像酸,也不太像疼,更接近于一种从内部往外撑开的胀。

他站直了身体,用手掌按了按后腰的位置,按了一会儿,那种感觉稍稍散了一些,他直起腰,继续把剩下的衣服叠完。

喻音下班回来后他没有提这回事,自己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想着可能是前几天久坐了,也可能是昨晚睡姿不正,再不就是这几天天气变化太大,身体在适应。自己琢磨着等周末不接送孩子了再去医院验个血,看看血肌酐指标。

他知道如果他此时说了,喻音会放下手里的事催促他去医院挂号,然后陪他去检查,多走一趟流程,折腾半天查出来的结果大概率也是正常。

周四晚上法兰克福下了一场暴雨,雨势来得又急又猛,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梁言吃过晚饭之后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梁政屿已经洗完澡躺下了,喻音坐在床边给他读睡前故事,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听不真切,但调子温温软软的。他翻了几页书,觉得有些累,便起身去洗漱,换好睡衣躺了下来,喻音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侧躺着面朝窗户,她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半夜的时候梁言开始发热,他自己先感觉到了,先从后背开始,整个脊背一片灼热,然后顺着脊柱往上升,整个后背都是烫的,皮肤底下的热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一半,冷空气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他蜷了一下,又觉得冷。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身体在发抖,他自己控制不住,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喻音在浅睡中被旁边的人翻身惊醒,睁开眼睛看到梁言侧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动,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坐起来了。

“梁言?”她开了床头灯,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色发红,额头沁着一层汗,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散,像是没有完全醒。

喻音伸手到被子里面碰了碰他的后背,他的睡衣整个湿透了

她叫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声音含糊,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被拽出来的一样。

“你身上好烫。”她把手收回来,把床头柜上的温度计拿过来夹到他腋下。

测出来三十九度四,喻音把温度计放下,拨了急救电话,用德语说了地址和情况,挂了电话之后从衣柜里翻出他的医保卡和护照,放进一个袋子里,又走到他身边把他扶起来坐着,帮他换掉湿了的睡衣。

梁言坐着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喻音扶着他说:“站得起来吗?”

他用手撑着床沿试了试,膝盖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他说不行,腿使不上劲。

过了两分钟,他的身体已经有些发软了,连坐都坐不稳。喻音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在发抖,发烫的皮肤贴着她的掌心,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烧着,而她却摸不到火源。

梁言似是预感到了什么,他抬眼起来,泛红的眼睛仔细地看着喻音,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音儿……别着急。”

喻音跟他对视了两秒,下一秒她带着哭腔宽慰他,也是在宽慰自己:“没事的,只是感冒引起的发烧而已,我带你去医院,打个点滴很快就能回家。”

急救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上来的时候她把他从床边撑起来,他半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她用力撑着他的身体把他往外面带,将他扶到门口的换鞋凳上坐下。

喻音先是去敲了马丁家的门,门开后她的声音带着急切:“马丁,梁言突然发烧,救护车已经到了,我要赶紧带他去医院,拜托你去我家里把小屿抱到你家去睡,帮我照看一下。”

慌乱中马丁连连点头,告诉喻音让她放心去,孩子就交给他。

雨还在下。

急救车在雨夜里穿行,车顶的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明一暗的旋转光影。梁言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额头的温度还是烫的,嘴唇的颜色很淡,但眼睛是睁着的。

喻音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担架的边缘。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指节偶尔会因为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而轻微抽动一下。

梁言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眼角微湿,像是有东西堵在眼眶后面。

他看着她,目光动得很慢,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把他看见的一切都存到记忆里,方便以后调取。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地移动着,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看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看。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带着高烧时那种干涩,他说得很短,语调也不急,只是看着她说:“音儿……别害怕。”

喻音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没有完全控制住的颤抖,像是不想让他听出来她有多慌,又在努力压着那层颤抖:“没事的,没事的……”

梁言听完她的话,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车厢顶部微弱的灯光在他脸上晃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尽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没能维持多久。

“音儿,今晚我们去医院……如果我没法从医院回来,你千万要保重好自己。”

喻音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但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又不容反驳的情绪:“你说什么混话!”

梁言没有被她那一声堵住,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音儿,我肯定会没事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我突然不在了,这辈子在世上最后跟你说的一句话不是其他……”

喻音再次打断了他,她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背里,声音已经彻底绷不住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沿着脸颊滴到他的手背上:“你别说了,别说这些。”

说不害怕是假的,这些年梁言进医院的次数太多了,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原因,有轻有重,有缓有急,他运气好的时候能自己走着出来,运气不好的时候要在床上躺很久,但每次他都能逢凶化吉,从鬼门关里走回来。

从刚才到现在喻音一直告诉自己,这次他也只是感冒发烧,只不过比平时重一些,所以要去医院,前段时间他去复查身体的时候还很好,肯定不是其他的原因,她不愿意去想其他的可能性。

梁言看着她的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没有再往下说了。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像是身体正在加速消耗着什么,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但每次快要合上的时候他又撑开,侧过头再看喻音一眼,如此反复了几次。

到后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了,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扯得快要拉不住自己。

喻音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说出的那几句话在车厢杂音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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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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