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排异突至
他说的是:“音儿,我爱你,如果我这次逃不过命运给我的安排,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没有遗憾了,你也不必有……”
这句话说完之后,梁言的目光终于没有力气再撑着了,他的眼皮缓缓合上,握着她的手也松了一些力气,但没有完全松开,像是一根连着他和她的线还搭在那里。
喻音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已经闭上的眼睛,他的眉间是舒展的,没有像刚才那样皱着了。
她的手指松开了一瞬又重新握紧了,从指尖到指根全部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通过这个握力传到他那边去。她低着头,眼泪落在他的手臂上,一滴接着一滴,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圈一圈深色的圆点,她靠着他的肩膀,整个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急救车在雨中继续往前开,车窗上的雨水被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掉,新的雨痕立刻又重新覆盖了玻璃,在路灯和车灯交织的光线里不断重叠又分离。
终于到了医院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雨水顺着缝隙灌进来,打湿了担架边缘的床单。
梁言躺在上面,急救人员把他推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担架上随着轮子的转动微微颠簸了一下,手指垂在担架边缘,手背上的皮肤因为高热呈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烧着。
喻音跟在担架床旁边快步跑着,她的手一直搭在担架的金属边框上没有松过。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沿着她的脸颊滑过,她顾不上擦,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当,但她没有放慢速度。
进了急诊大厅梁言已经失去了意识,甚至还没来得及做检查就昏迷了过去。
紧接着他被推进了抢救室,那扇门在她面前合上,喻音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披着随手抓来的薄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棉布拖鞋。
灯光倾泻下来,刺眼而均匀,把她头发上残余的雨水照得发亮。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面,她看向的地面是浅绿色的防滑地胶,踢脚线的地方有一些被轮椅轮子反复摩擦过留下的黑色痕迹。
她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
外面雨声未歇,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窗面上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喻音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听着雨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德国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浅蓝色的手术服,走到喻音面前告诉她:“你先生的移植肾脏正在发生爆发性的急性排异反应,免疫系统正在大规模攻击新肾脏,他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感染和心衰的迹象,同时伴随着血栓的发生。目前的情况极其危急,团队正在尽一切努力进行抢救,但是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喻音站在那里听完医生的话,内心唯一的一点期望破灭了,真的是他的肾脏出了问题,不是感冒发烧了。
并没有侥幸,这种感觉好像走在一条封闭的狭窄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位置,无论怎么放慢脚步都无法绕开前方的障碍。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强撑着自己问:“治疗的窗口期有多久?”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快速转动,如果法兰克福这家医院的方案不够有效,她需要马上联系国内的医院,协调包机,把梁言送回去。
郑医生了解他的全部病史,北京的医疗团队也比这里更熟悉他的身体状况,只要他能撑过飞行时间,回去就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她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看着医生,等他给她一个具体的期限,好让她做出判断。
医生也看着她,回答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像是要在字句之间留出足够的空间,确保她能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词:“目前患者的情况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变化,并不适合转移,甚至他可能撑不到被转移的时候。”
一瞬间,喻音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好像塌下去了一层。
她自己的感知先于思想,整个人的重心失去了平衡,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墙壁,墙壁冰冷而坚硬,隔着她的外套把她整个人抵住了。
她的膝盖开始弯曲,身体沿着墙壁滑落下去,直到她坐在了地上。
地面是凉的,那股凉意透过她单薄的睡裤传到她的皮肤上,她的手指按在地胶表面,指腹感受着那种微涩的触感,却无法感知任何更具体的东西。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幅度不大,但持续着,根本无法停下来。她没有发出哭声,她把所有声音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体里面,只有肩膀的震颤泄露了一部分。
雨声还在窗外持续着,填满了走廊里所有的空隙,也把她那没有声音的颤抖裹了进去。
喻音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后来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踩在地面上没有停,走过去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有些乱,脚步也比正常走路快。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到马丁站在她面前,他的头发是乱的,一边的头发翘着,外套最下面的那颗扣子扣错了位置。
马丁看着她坐在地上,身上穿着睡衣,外面那件薄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了一半,头发还是湿的。
她眼下的青色很深,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干着,嘴角有一点因为长时间紧抿而发白的痕迹,目光涣散地落在他的方向没有聚焦。
他蹲下来,伸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掌心隔着外套的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
“小屿在家里,他很好,你不要担心,梁言他怎么样了?”
“……在里面抢救,医生还没出来。”喻音开口,声音已经哑了。
马丁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的频率变得稀疏了一些,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零星的敲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开始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但云层仍然很低,灰蒙蒙地压在远处的楼顶和树梢上方,像一块湿透了的布还没有拧干,也看不出什么时候会彻底放晴。
喻音坐在走廊的地上,马丁蹲在她旁边,她的手指慢慢地从地面上抬起来,指甲掐进了手背的皮肤里。
过了不知多久,传来一个声音,在走廊尽头和雨声的间隙里响起,带着一层潮湿的雾气,似一阵风穿过楼间的缝隙,把雨天的湿气带了进来,又停在了空气中间。
她看过去,仿佛在那个走廊尽头处看见了梁言的身影,正在缓缓朝外走去。
喻音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还在发抖,但不是刚才那种无法停止的抖动,更像是一种已经耗尽了力气之后的余震。
天亮了,雨停了,走廊尽头的身影消失了,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片被云层滤过的薄光,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像那些等待和不确定一样,一直延续下去。
……
抢救室的灯灭了。
从亮到灭的转换只有一刹那,门开之前那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喻音的视线集中在门缝上,随着门缝的扩大,一个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喻音面前的时候停住了,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患者暂时脱离了危险,生命体征被稳住了。
喻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又坐回地面去,但这次她用手撑着墙壁站住了。
她被允许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一眼。那扇门只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过去,站在那面玻璃窗前看到了梁言。
他躺在那张床上,周围环绕着监护仪、输液架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他的脸上扣着呼吸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覆盖住他口鼻的部分,边缘压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红痕。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浮肿得比平时明显,眼下的皮肤颜色发暗。他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一根从手臂延伸出来,一根在颈部侧面,还有一根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某个仪器上。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极其轻微地起伏着,除此之外整个人一动不动。
喻音站在那扇玻璃窗前,把手贴在了玻璃表面,她的指尖碰到玻璃的时候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指根,玻璃的另一面是梁言躺着的方向,她的手贴在那里,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直到马丁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像是被人从某个很深的水底往上拉了一把,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离开医院,她在ICU外面的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郑医生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说了一遍:急性排异、肾脏坏死、并发症、心衰、血栓、病危通知、目前抢救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他现在没有办法移动、不能回国。
郑医生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中间只问了两三个问题,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安排。”
那通电话结束之后喻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的手机一直没有放下。
她记不清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反复确认了郑医生航班落地的时间,又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法兰克福的医院有哪些科室的设备和人员能配合会诊,其他时间她就坐在ICU外面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有时候闭一会儿眼,有时候睁开眼睛看看那扇紧闭的门。
郑医生到达法兰克福的时候,离梁言发病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八小时。
他推着两只行李箱从航站楼出口走出来,右手还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喻音在到达大厅外面接他,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接过他一只箱子后转身带路。
他行李箱里装的是一整箱病历资料和检查数据,加上国内医院肾脏科几位专家提前整理好的会诊记录和多个拟定方案。那只公文包的拉链被撑得有些变形,他一路提着,没有托运。
到了医院之后郑医生没有休息,直接和院方做了对接,调出了梁言入院以来的全部检查报告和救治记录。
他坐下来用英语跟德国的主治医生交流了将近两个小时,旁边还坐着另一位马丁从公司调来的翻译,协助医学术语上的沟通。喻音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到他们提到了梁言的多项指标参数和用药情况,她在旁边站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坐下。
这天晚上郑医生和德国团队又开了一次会,讨论到很晚。
喻音在这段时间里还去了一次ICU门口。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脚步比前一天更沉了一些,走了几步又放慢了速度。
凌晨时分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管发着持续的细碎声音,地面被清洁工拖过,还残留着微湿的痕迹。
她站在那扇玻璃窗前面,隔着透明面板往里看,里面的灯光被调暗了,只有床头一盏淡蓝色的夜灯亮着。
梁言还是躺在那里,呼吸面罩扣在脸上,监护仪的屏幕上有几条跳动的曲线,旁边的输液泵缓慢地转动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眉眼,是他脸上唯一没有被设备遮住的部分。
他眼窝的轮廓在淡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柔和,眉毛的形状还跟她记得的一样。他闭着眼,像是沉入了一个安稳的睡眠,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喻音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细碎的片段,他早上送孩子出门前蹲下来系鞋带的背影,在河边散步时被风吹乱的头发,站在阳台收衣服时转过头朝她笑的样子,还有他用带着困意的声音说“音儿,过来一下”时的语气。
她想把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放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像把一帧一帧的胶片捏在手里,不让它们继续转动。
她抬手把手指贴在玻璃前,隔空描画着他的眉眼,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被淡蓝灯光照亮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