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天不假年
会诊结束之后,郑医生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面色有些疲惫,但他还是走过来跟喻音说了一下情况,说他们现在面临的处境是梁言的那颗移植肾已经完全失去了功能,没有恢复的可能了,目前唯一的办法是在他身体还能支撑的时候找到新的合适的肾脏进行再次移植。
但郑医生也告诉喻音:“这是在德国,一切都要重新走流程,匹配的难度和耗时都比国内复杂很多。就算我现在在国内系统同步启动匹配工作,也需要花时间,我害怕他这次撑不到找到新肾脏的时候。喻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目前的情况太复杂了,可以说是已经到了生死边缘,当然,我们会尽力而为,但是……”
他看了喻音一眼,后面的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但他停顿的那几秒足够让喻音明白他想表达的内容。
“我们明天还会给他进行一次手术,摘掉他那颗坏死的肾脏,因为它已经引起反复感染,肾周积脓,导致梁言目前持续高热。摘掉肾脏后,我们会给他恢复透析。”
“好,郑医生,我相信您的方案,拜托您一定要救救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以前喻音觉得电视里演的那些求医生救人的情节很老套,可她没想到,这是求救者唯一的本能诉求。
郑医生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按照计划进行手术。
梁言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喻音站在推床旁边跟着走了一段路,她看着梁言躺在上面还是闭着眼,面罩紧扣着,他的神情是那么淡然。
手术进行中,喻音坐在手术室外面,眼睛看着那扇门上方亮着的灯,目光是直的。
马丁来过几次,站在她旁边的走道里看了看,给她讲了讲梁政宇在家里的情况,由于好几天没见到他们了,他开始了哭闹。
喻音现在没办法分心,还是只能拜托马丁和卢卡斯照顾好他。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她的眼睫毛一下一下地低垂又抬起,中间的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闭了一会儿眼,又好像一直是睁着的,分不清了。
后来她的头往一侧歪了一下,靠在了椅背上,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睡眠状态中,但在那种状态下她依然能听到门缝里传来的器械碰撞声和脚步声,只是她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真实的还是做梦的延续。
三个小时候后,她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走廊的一张长椅上,身上盖着马丁的外套。
她猛地坐了起来,那件外套从她肩膀上滑落到腰侧,她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已经看向了手术室的方向,那扇门开着,里面的人正在撤设备。
她慌忙转过头问旁边椅子上的马丁:“梁言怎么样?他怎么样?”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连尾音都翘了起来。
马丁站起来,先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回答她说手术结束了,梁言被推回了ICU,目前情况还算稳定,郑医生正在那边处理后续的事情。
喻音立刻从椅子上下来,连外套都没有拿就往ICU的方向跑。
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郑医生,他刚从ICU那边出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板。
看到喻音走过来,他也停下了脚步,在她走到面前的时候先开了口:“梁先生的手术本身是顺利的,但他的各项指标仍然不太好,在新的肾脏找到之前,只能靠药物和人工支持系统维持他身体的运转,还要随时防范着其他并发症。”
喻音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谢谢郑医生,还要劳烦您费心。”
郑医生看着她,安慰她:“我会尽力的,不然我也不会飞过来。”
喻音松了一口气,心想着如果恢复透析的话,是不是说明梁言的情况起码稳定了下来。
本来她想给四合院那边打个电话,毕竟梁言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但她想了想,告诉长辈们又能怎么样呢?隔着八千多公里的距离和六小时的时差,他们有心无力,只会担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而已,现在梁言手术后情况稳定些,后面会慢慢好转的。
这么一斟酌,她就没有打出那个电话。
……
手术后的第三天,中德双方的医生在会议室里继续讨论治疗方案的调整。
喻音坐在走廊外面,会议室的门关着,她听不到里面的具体内容。
后来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喻音抬头看了一眼,是郑医生。
他正拿着手机低头看什么,往走廊另一端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喻音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没有叫住他问里面的讨论进展。她的视线沿着墙壁的延长线移动,停在ICU那扇紧闭的门上又转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过多久,一个护士突然从ICU里面跑了出来,她的脚步很快,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直接冲进了会议室的门。
门被她推开的瞬间,喻音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椅腿划过地面的声响,她没有听清那护士说了什么,但她听到了几个德语词组——“血压突然升高”和“临界点”。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后时与地面的摩擦声连成一片。
郑医生第一个往外冲,门在他身后敞开着,喻音透过那道半开的门缝看到德国医生们也在往门口蜂拥。
她站起来也跟着跑了过去,但在ICU门口被人拦了下来,护士伸出手臂挡在她面前,说家属不能进去,让她在外面等。
喻音站在那扇门前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郑医生和德国的医生们已经围在了梁言的床边,挡住了她大部分的视线,只能看到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有人在调整输液泵,有人正在按压着梁言的胸腔,郑医生侧着身对旁边的护士说什么,表情在玻璃的折射下有些慌乱。
喻音站在那里,透过那扇窄窄的玻璃窗口,看到病床上的被子下面露出来梁言的一只脚,脚趾微微蜷着,仿佛是在抵抗即将到来的危机。
然后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那扇窗上的玻璃反射出她自己的脸,在那块反射的画面里,她的眼眶是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仪器,看着那些围在床边的人,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又关上了。
喻音坐在门外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指节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泛白。
等待的时间里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指针在走动,每一次秒针跳动时的声音都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那盏红灯占据全部的注意力,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数着那些细微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时间被一秒一秒地拆解开来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不止一倍。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可能不是很久。
她对自己说了一些话,它们没有声音,是在她自己的意识里重复着的,像是在念一道可以被重复无数遍的咒语,只要不停地重复下去,它就会变成真的。她说:“会挺过来的,上次也过来了,这次也会的。”
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持续地重复着,但她内心深处另外有一个声音也同时响起,那个声音比念咒语的那个声音更沉,从更深处慢慢浮上来,它问她:“喻音,如果这次他真的挺不过来了,你要怎么办?”
那个声音没有继续追问她更多,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那里,放在她的意识里面,然后就不再出声了。
喻音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撞击着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是要撞破某层屏障冲到身体外面来。
她的视线还落在那盏红色的灯上,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空旷、无遮无拦的平地上,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她感到害怕,但这种害怕跟之前所有经历过的都不一样,它没有具体的对象,没有边界,像是一整片正在向她压过来的黑暗,而她找不到可以躲避的空间。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门轴转动时有一声低沉的摩擦音,然后是金属门框碰到墙壁的轻微撞击。
门后的光线从里面泄出来,比走廊里的日光灯更亮一些,冷白色的光铺在门口的浅绿色地胶上,边缘被门框切成了一个方形的亮块。
郑医生垂着头从门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整个人被一层情绪压着,连迈步的幅度都比平时小了些。
他的帽子和口罩已经摘了,帽檐在他额头上压出的那道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额头上有汗,但他没有用手去擦。他的肩膀是塌着的,整个人从肩到背的轮廓都比往常更向下弯了一截。
他抬起头看到了喻音,没有再往前走了。
他看着喻音的眼睛,然后对着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短,只用了能够说出那三个字最少的力气,然后他停在那里,没有再补充任何字句。
他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进走廊的空气中时,喻音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从内部推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那一刻变得很轻,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完全打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的手撑了一下椅背,站稳了。
“我不信……”喻音摇着头,她的视线从郑医生的脸上移开,转向了他身后那扇还没有完全合上的门,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还在忙碌的医生和护士,但她要找的人不在那些身影当中。
她向那扇门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而她的意识正在用略慢于身体的速度追赶着她的脚步。
她推开门,那扇门在她的力道下完全敞开了。里面的光线比走廊里更亮一些,冷白色的灯光把整间手术室照得没有任何死角,金属台面反射着光,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但床旁边有一台监护仪的屏幕上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
那条线横在屏幕的正中间,平稳、安静、没有任何波动,某个曾经存在过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梁言躺在手术台上,身上还连着一些管子,但那些管子的另一端已经不再有液体流动了。
他的脸色是浅淡的灰白色,嘴唇的颜色比脸颊还要淡一些,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他的胸口是平静的,已经没有了任何起伏。
他的眼睛闭着,眼皮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柔软,睫毛的阴影落在他颧骨上方,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只是睡得太沉、太安静了,已经进入了某个无法被唤醒的深度之中。
喻音走到他身边停下来,站在床的右侧。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还有一些余温,还带着一点属于活人的,不同于周围金属器材冰冷的温度。慢慢地她握住他的手,包裹住他整只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开口说话了,叫着他的名字:“梁言。”
没有应答,她叫了第二遍:“梁言。”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尾音微微抬高了一些,像是在等待着他的一个回答。
等了几秒之后她又叫了第三遍,这一遍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一层一直撑着她的东西正在被抽走,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还是柔软的,跟平时她叫他起床时抚摸到的感觉一样。
然后她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大,是从身体最深处直接撞出来的,带着一种她已经无法压制的力度:“医生,他的身体还是热的,求求你们救救他,不要放弃他……”
郑医生没有走开,他还站在原地,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就站在那里,像是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喊出来,而他的在场就是唯一的回应。
喻音喊完之后又转回头来,重新看着梁言的脸。
她发现自己的眼泪正在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接着一滴,每一滴落在皮肤上之后迅速地洇开,在手背的表面形成一片浅浅的湿痕。
她握着梁言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还是贴着他的脸轻轻拍了拍:“梁言,你醒醒……求求你……”
“不可以,你不能丢下我离去……”
“我和小屿怎么办?你都不要了吗?”
“我们现在就回北京去,回去领证,回去办婚礼,你要怎么样我都依你……”
“梁言,你不能这样……”
“你醒过来,你醒过来……”
手术室里是她悲戚的嘶喊,一字一句如在泣血。
随后她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冷掉,从掌心到指尖,缓慢的、均匀的,像是潮水正在从岸边撤退,带走最后的水痕。她意识到这种消退是不可逆的,她被迫接受了梁言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血液正在缓慢冷却,皮下组织的温度正在随着环境温度逐渐降低的这个事实。
喻音承受不住地放声大哭出来,她扑到了梁言的身躯上,去抚摸他,去拥抱他,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护士在旁边想要拉开她,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室里待了多久,就一直扑在梁言的身体上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自语,直到失去最后一点气力,开始朝床边滑落,膝盖撞到了床沿的金属框架,她半跪半坐地瘫在手术台旁边,额头顶着床单的边缘,手指还握着梁言冰冷的手没有放开。
后来她感觉到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转头过来。
郑医生终是不忍心,在她身边蹲下来:“喻音,你节哀吧,让梁先生走得安心些。”
“……”
“他临走前,意识恢复了片刻,他看见是我在对他进行抢救,拜托我给你转达一句话……”
喻音终于抬起头,睁着已经哭红的眼睛看着郑医生。
“他说:郑医生,麻烦你告诉她,让她别害怕,别消沉,今后的路我会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她走。”
“……”
“他还说,家里床头柜下的第二个抽屉,那串珍珠项链的盒子底层,有他留给你的信。”
郑医生扶着喻音站了起来,用手臂的力量支撑着她站稳了,把她带着往后退了两步,喻音拉着梁言的手终于松开了。
旁边的护士手里托着叠好的白布,她走近床边,动作轻而熟练,先将白布展开,两端对齐,然后从梁言的脚踝处开始慢慢往上盖。
白布边缘经过他的膝盖、腰腹、胸口,每一步都均匀而平稳,没有多余的停顿。
喻音站在床边,视线随着那块白布的移动而移动,白布覆过他的肩膀,然后护士弯腰,将白布的上缘轻轻拉过他的下颌,遮住了他整张脸的最后一部分。
梁言的脸被完全覆盖的那一刻,布料的褶皱在他的鼻梁上方微微隆起一道浅浅的弧度,然后平缓下来。
喻音的绝望在此刻彻底席卷了她的意识,在梁言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刹那,她眼前一黑,耳边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声音在叫嚣,她隐约感觉到有人正扶着她往外移动,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隔着一层水。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黑暗完全覆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