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噩耗传回
梁言去世的噩耗传回了北京。
那天下午是阴天。
四合院里的海棠树开始掉叶子了,风一吹,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厨房里的灶台上炖着一锅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莫女士两只手上沾满了面粉,正在揉一团发面。她打算晚上蒸一屉包子,梁言在国内的时候就爱吃她包的茴香猪肉馅包子,前些日子视频里还说,法兰克福买不到那种小茴香,这边的茴香味道不对。
隔着时差,是个傍晚,莫女士正揉着面,面团已经在案板上揉过两轮了,她正把第三轮的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掌心压上去,手腕用力向前推。
电话响的时候她没腾出手,是旁边择菜的阿姨接的。
阿姨“喂”了一声,就把电话递过来,莫女士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了过来。
电话那头是喻音的声音,很压抑,很低沉。
莫女士一开始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偏了偏头,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一点。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阿姨,梁言走了。”
“什么,走哪里去?”
“……梁言的身体突发排异,昨天下午三点,在法兰克福医院去世……”
莫女士手里的那团面一瞬间脱了手,掉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站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边,还能听到对方在说话,但她已经不能理解那些词组合在一起成为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张开嘴,像是要问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下一刻她感觉到一阵眩晕,双手丢了东西马上扶住案台,手机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屏幕应声而碎。
旁边的阿姨马上扶住了她,连忙问:“夫人,您怎么了?”
莫女士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捡了起来,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了梁言的号码,她慌忙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她拨了第三遍,这一遍响到自动挂断,她站在灶台前面,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底下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槽底,发出细碎的声音。
“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莫女士一边叨念着,脚步虚浮着朝门外走去。
阿姨跟在她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问太多。
穿过院子,走到了堂屋,梁父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报纸摊开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某一版,手指压着报纸的边缘。
莫女士走近他,脚下一软跌坐在他的膝盖旁,然后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仰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她压着嗓子吼出一句撕心裂肺的话:“老梁,喻音说阿言走了,她说他身体突发急性排异,昨天在法兰克福去世了!!!”
梁父犹如五雷轰顶呆滞在了原地,他的背突然就直了,一动不动的僵在那里。
“你还愣着干什么?我不相信,我根本不信,你快去打听一下消息……”
莫女士哽咽着,但心里还抱有希望,在没有再三确认消息的准确性之前,或者说没有亲眼看见梁言的那一刻,她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带来的这个噩耗。
梁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嘴里说着:“对,这不可能,你在家等我,我出去一趟,我去找找陈咏凌他们……”
……
与此同时,陈咏凌正在千玺集团的总部开一个项目会。他的手机静音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德国的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接。过了一分钟,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
他划开接听,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靠着一扇落地窗。电话那头是马丁的声音,说的英语,语调克制但语速很快,马丁的电话挂断之后,紧接着进来了一条短信。
陈咏凌看完没有说一句话,他站在那里朝外面望,窗外是北京三环的车流,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刹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
他回到会议室站在主位旁边,底下七八个人看着他,等他继续讲刚才被打断的那个方案。陈咏凌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彭呈,彭呈正低头翻着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陈咏凌把彭呈叫了出去,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站定,陈咏凌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喻音刚发来的短信:“梁言走了,法兰克福医院,昨日下午三点。”
彭呈接过去看了两遍,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行字,仿佛不认识一般。
他把手机还给陈咏凌,下一刻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他没有哭,但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起来又松下去。
“苏洲北呢?”彭呈问。
“在楼下,今天他有约。”陈咏凌说。
“把他叫上来。”
“嗯。”
苏洲北从楼下上来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走进陈咏凌办公室看见两个人的表情,那个笑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慢慢地僵住了。
陈咏凌关上门,把手机给他看了,苏洲北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你们他妈的开什么玩笑呢?今天是愚人节吗?”
见二人没有说话,他继续问:“说话啊,哑巴了?搞什么恶作剧……”
“喻音发来的信息,她不可能骗我们。”陈咏凌把手机拿回来扣在桌子上,他背过身去,不敢再面对苏洲北刻意装作调侃的表情和语气。
他的肩膀开始抖,克制不住的,就那么背对着两个人,一只手撑着桌面,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后来还是陈咏凌先开口,声音哑了:“张助呢?叫她进来。”
张助走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三个人红着眼睛,愣了一下。
陈咏凌说:“梁言在德国去世了,这个消息暂时封锁,你跑一趟四合院,如果他家里也收到了消息,嘱咐他们谁也不能往外说。你亲自去办,所有的渠道压住,等我们去德国确认情况之后再回来对外公布,一个字都不准漏出去。”
张助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她差点没站稳,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太突然了,突然到她忘记了反应。
“现在还不是慌乱的时候,快去安排。”
现场唯一清醒的是陈咏凌,他表现出了异于寻常的镇定。
北京到法兰克福的航班要飞将近十一个小时,三个人坐在同一排,陈咏凌靠窗,彭呈中间,苏洲北靠过道。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空乘来问他们要不要喝什么,三个人都摆了摆手。
飞机飞过西伯利亚上空的时候,陈咏凌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层,厚厚一层白,望不到边。
他想起去年过完年梁言走的时候他在机场送他,那时候北京还很冷,梁言穿了件深蓝色的大衣,站在安检口外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暖,很有力气。他对梁言说:“到了说一声。”
就那五个字。
随后梁言笑着往安检口走去,过了安检后还远远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又对着他挥了挥手。
那个背影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梁言的肩膀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拐角的时候转过去就不见了。
在法兰克福落地是当地的早晨,天刚亮不久,机场外面的云压得很低。
马丁在到达口接他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的眼圈发青,头发蓬乱着。他走过来,跟陈咏凌握了手,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陈咏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丁开车带他们去医院,路上经过一条河,已是九月底,两岸的树叶黄了大半,朝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亮光。
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提示音。马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到了医院,马丁带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剂气味。走廊两边的墙壁是淡绿色的,灯光白得刺眼。
他们停在一扇门前,马丁跟守门的护士说了几句话,护士推开门,指了指里面。
陈咏凌走在最前面,他以为他做好了准备,从接到消息到现在过去二十几个小时了,一路上他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撑住,要亲眼看见了才算数。可是当他走进去,看见那个冷柜的门被拉开,梁言躺在里面的时候,他脑子里所有那些反复默念的话瞬间就碎了。
梁言闭着眼睛,面容平静,跟睡着了一样。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色是白的,那种毫无血色干干净净的白。他的嘴唇微微闭着,嘴角没有完全合拢,有一点点缝隙。他的睫毛很长,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
陈咏凌站在他面前,手扶着冷柜的边缘,指节用着力。
他看了很久,久到后面彭呈和苏洲北走上来,彭呈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然后他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砸下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一颗一颗的。他觉得那不像梁言,梁言的眉毛不该那么平,他的嘴角应该往上挑着,他应该会睁开眼睛说你来了。
彭呈站在陈咏凌旁边,看着梁言的脸,他的嘴唇开始抖。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梁言每次打球崴了脚就哎呦哎呦地叫,说什么我残了我残了你们背我去医务室,到了医务室又跟医生说没事,脚踝肿成馒头了还能忍住。他想起那些陈年往事,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后来他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靠在苏洲北身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沙哑的哭声。
苏洲北站在最边上,离冷柜最近。
他弯腰看着梁言,看得很仔细,从左看到右,从眉毛看到下巴。他在心里数着什么,后来才开口说道:“梁言,你今年才三十八岁,我认识你二十一年了,你脸上才多了三道细纹,以前只有眼角有,现在眉心也有了一道。”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冷柜边缘的金属框上,啪嗒一声,很轻。
三个人从太平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灯光还是那么惨白,陈咏凌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问马丁:“喻音呢?”
马丁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她在那边坐着,好几天没睡了。”
陈咏凌往那边走,步子迈得很大。他心里有一团火,从接到消息开始就在烧,他一直压着,压了二十几个小时,看见梁言遗体的时候那团火更旺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可能是生喻音的气,可能是生自己的气,也可能是生命运不公的气。
他走得很快,马丁在后面跟着,喊了他一声,他没理。
走廊尽头有一排蓝色塑料椅子,喻音坐在最靠里的那张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还是马丁的,那衣服太大了,罩在身上显得她人更小,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梳,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上。
走近了看她,才发现她脸色灰白,两个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的嘴唇干裂了,翘起来的白皮粘在一起,她看着前方的地面,目光是散的,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陈咏凌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喻音没有抬头,她可能知道有人来了,也可能不知道。陈咏凌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凉,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发颤:“为什么人好好的突然就走了?”
喻音的肩膀在他手里轻微地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眨眼。
陈咏凌的手收紧了,指头陷进那件灰色外套的布料里。
“你到底有没有照顾好他?你知不知道他才三十八岁?梁言才三十八岁!”
他晃了她一下,力道没有控制住,喻音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头歪向一边,身体顺着椅背往下滑。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了,空的,像两口枯井。
陈咏凌意识到自己晃得太用力了,手松了松,但还没有放开。他看见喻音的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马丁从后面赶上来,弯下腰,一手托住喻音的胳膊把她扶正,一手挡开了陈咏凌的手。
“够了。”马丁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德语口音让这两个字听起来带着一种钝重的力量。他把喻音扶好在椅子上坐稳,直起腰来面对着陈咏凌,挡在两个人中间。
“她比你更难受,”马丁说,眼睛直视着陈咏凌:“她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没喝水,没合过眼,你问的问题她自己问了自己几百遍了。”
陈咏凌站在那里,两只手垂下来,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看着喻音的脸,那张脸陌生得像他从来没见过。他印象里的喻音不是这样的,她是高傲的,是利索的,是清爽的,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坚定而有光。而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就剩下一层皮囊靠在椅子上。
陈咏凌退了半步,他转过头看见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暖黄色。
那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擦过眼睛,一片湿。
他有点后知后觉,从前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就躺在后面那间冰冷的小屋子里,躺在一层不锈钢的抽屉里,闭着眼睛,再也不会弯着眼角看他,和他调侃对话了。
陈咏凌靠着走廊的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彭呈和苏洲北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彭呈偏过头去擦眼睛,苏洲北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唇紧紧抿着,喉咙上下翻动。
走廊里没有人再说话,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喻音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一尊石像。陈咏凌蹲在她脚边,离她很近,可他们之间隔着再也跨越不了的鸿沟。
过了不知道多久,喻音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先是手指在抖,然后手腕在抖,慢慢整条手臂都在颤。马丁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喻音面前。
喻音没有接,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马丁把水瓶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咏凌从地上站起来,脸上都是泪痕,鼻头也红着。他再次走到喻音面前蹲下去,这一次动作很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涸得像旱了很久的河床,可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流下来,就那么含在眼底。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沙哑着说:“对不起……我刚才……”
喻音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的嘴唇分开了一条缝,只是用气声说了几个字。
陈咏凌把耳朵凑近,听清了她说的什么。
她说:“是我的错。”
那四个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是陈咏凌听了,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尽力了,想说谁都不想这样,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明白他永远会在心底责怪她,怪她折磨了梁言这么多年,怪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才让梁言抑郁症复发,他才会一直吃药控制病情,才会因为药物过量造成肾衰竭,才会换肾,才会走到如今……
但是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责怪她,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喻音还有没有活下去的支撑。
他只知道梁言躺在里面,再也醒不过来了,可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喻音。
医院的走廊很长很安静,阳光一点一点移过地面,从这头挪到那头。几个人散落在椅子上和墙边,各自陷在自己的悲伤里。后来马丁站起来,说先带他们去附近的酒店放东西,休息一下再回来。彭呈拉起苏洲北,陈咏凌站起来看了看喻音,喻音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动。
他最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
他说:“一起去吧,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商量一下梁言的后事,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那个冰冷的柜子里。”
过了很久,久到陈咏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头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但陈咏凌看见了。
他伸手扶她站起来,喻音的腿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咏凌赶紧托住她的胳膊。
她站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小很慢,像在走一段怎么也走不完的路。
陈咏凌走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法兰克福秋天的凉意。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悠长而平稳,像在为一个早逝的人送行。
国内的消息封锁得很彻底,千玺依然照常运转着,对外说三个集团的高层都出了差。
四合院里从最开始的压抑哭声变成了如今的一潭死水,张助那天在集团楼下拦住了正要上楼的梁父,把他送回了四合院,嘱咐他们这些天不要出门,一直在家等着陈咏凌他们回来。
奶奶是第二天才察觉到不对劲的。
大家都决定先瞒着老太太,怕她承受不住打击。直到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莫女士脸上的神情没有藏住。
奶奶八十多岁了,眼睛虽然花了,心里却亮得很。她问莫女士:“你眼睛怎么肿着?昨晚没睡好?”
莫女士说没事,夜里风大受了凉。
奶奶没再追问,但过了一会儿,她叫梁父过来,说:“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两人的状态都不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梁父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奶奶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她说:“难道是……阿言他们出了什么事?”
梁父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低着头肩膀在抖。奶奶慢慢把手抽出来,拍了拍他的头,像拍梁言小时候那样。
她说:“说吧,是病了还是……”
梁父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母亲,阿言他走了……不在人世了。”
奶奶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看着头顶那棵海棠树的枝叶,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脸上,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梁父察觉到不对,抬头去看,奶奶的头歪向一边,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喊了一声“母亲”,奶奶没有应。
他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又喊了一声,奶奶的身体开始软软地往下滑。
莫女士冲过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奶奶从藤椅上扶起来。阿姨打了120,救护车到的时候奶奶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
梁父跟着上了救护车,莫女士留在家里,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攥得很紧,骨节都发白了。
后来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是急性的脑血管问题,人抢救过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可能醒过来需要时间。
莫女士接完电话后就蹲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最后放声大哭起来。
那棵海棠树是她和梁父结婚那年种下的,梁言小时候爬上爬下,把一枝树丫踩断了,梁父佯装生气,追着他满院子跑。
去年过年的时候梁言他们从法兰克福回来,还和梁政屿一起在树下玩耍,喻音给他们拍了一张照,后来那张照片被莫女士冲洗出来装裱,搁在了她的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