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回国
飞往南江的航班,经济舱的座位逼仄得像个惩罚。
林洛被夹在过道和一个体味浓郁的大叔中间,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怀里那个猫包散发着恒温的热量,像个甩不掉的暖水袋。
小三花在里面睡得正香。
它倒是心大。
无论是拉斯维加斯还是南江,对它来说,区别大概只在于猫粮的牌子和沙发的手感。
林洛低头,透过网格窗看了一眼那团毛茸茸的轮廓。这哪里是猫,这分明是韩悦兮派驻在他身边的一位钦差大臣,一个活的、会打呼噜的定位器,一个毛茸茸的紧箍咒。
他的人生,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经历了一场堪比好莱坞三流喜剧片的魔幻漂流。
他,林洛,一个自诩能在花丛中片叶不沾身的“理论大师”,如今成了一个已婚男人。
结婚对象是那个十七岁把他甩了,十八岁又把他“抓”回来的韩悦兮。
更荒唐的是,他现在正带着他们“婚姻的见证”,一只猫,飞回他另外几个女朋友身边。
她用一场婚姻,给自己在这段混乱的多角关系里,强行安上了一个“正宫”的名分。
她不要他的人,却要他的“随叫随到”。她给了他自由,却规定了自由的边界。
这姑娘,要么是个爱情里的疯子,要么就是个天生的战略家。林洛觉得,她两者都是。
他甚至开始怀疑,高中时她那个不告而别,是不是也是她某个宏大计划里的一环。先让他念念不忘,再在他以为自己掌控全局的时候,杀个回马枪,把他的人生搅个天翻地覆。
越想,太阳穴就跳得越厉害。
旁边的猫包里,小三花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林洛把手指伸进网格的缝隙,挠了挠它温热的下巴。小东西立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爪子软软地搭了上来。
就是这么个小东西,让他拒绝不了韩悦兮那个荒唐的“分居轮流抚养”提议。
“它是我们一起养的猫。”
“现在我们分居了,它得轮流住。”
“等我什么时候想它了,你再给我送回来。”
每一句话都那么理直气壮,每一个字都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甚至能想象出韩悦兮想到这话时,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
飞机降落在南江机场。熟悉的湿热空气涌入鼻腔,林洛拖着行李箱,背着那个显眼的猫包走出到达大厅,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阳光很好。
和拉斯维加斯那种干热的、像要把人烤化了的阳光不同,南江的春天是潮湿的,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甚至连朋友圈都没有发。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从机场大巴下来,拖着行李箱,抱着小三花,走进了那片他离开了许久的校园。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小三花从航空箱的透气孔里探出鼻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缩了回去。
林洛回到宿舍,唐宇航等人还在上课,室内空无一人。
林洛将行李放好,给小三花倒好猫粮和猫砂后,转身走出宿舍大楼。
来到图书馆三楼,拐进那排熟悉的书架。
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叶怀瑾。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洛?”
他转过身。
夏凝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抱着一摞书,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依旧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看到他的那一刻,手里的书差点没抱住,连忙用下巴顶了一下,才稳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声音里的惊喜,怎么都压不住。
“回来了。”林洛笑了笑,“惊不惊喜?”
夏凝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书往旁边的书架上一放,小跑着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改成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瘦了。”她说。
“也晒黑了。”
“嗯。”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红了。
“林洛,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那晚上一起吃饭?”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好,叫上学姐一起。”
“学姐在操场,她说今天天气好,去晒太阳了。我给她发消息?”
“别发。”林洛按住她的手机,“我们去找她,你告诉她,就没有惊喜了。”
“说的也是。”
操场上人不多。
有几个男生在踢球,有几个女生在跑道边散步聊天,有一对情侣坐在草坪上,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在给她听耳机里的歌。
阳光很好,风很轻,草很绿。
叶怀瑾坐在看台上,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没有看,只是把书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衣,头发披在肩上,没有扎。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林洛走到叶怀瑾身后,站在那里。
他的影子落在她的书页上,挡住了阳光。
“学姐。”
叶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把书合上。
站起来,转过身。
她在上面,他在下面。
差了两级台阶,他比她矮了一截。
她第一次这样俯视他,才发现在这个角度看他,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想过很多次他回来的样子。
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她想过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在书架那头,像以前那样,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推过来,说“加糖了”。
在操场散步的时候,她想过他会不会从跑道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学姐,我回来了”。
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想过他会不会发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她想了无数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里,她都很淡定。
她要么头也不抬,说“哦”;
要么轻描淡写,说“回来啦”;
要么面无表情,说“知道了”。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很在意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他走了一个月,她没有一天不想他。
可现在他就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两米。
她的手在抖,心跳快得像擂鼓,鼻子酸得要命,眼眶热得发烫。
她咬着嘴唇,想把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压回去,可压不住。
它们像春天的草,从她自以为坚固的防线里疯长出来,怎么都摁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