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夜夜栖芳草（上）
噩耗传来的那天没有任何征兆。
唐词接到电话，整个人都处于放空状态，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跑出了家门，晃荡到了商禾门前。
他没有化妆，头发用皮绳绑在脑后，简单的纯白短袖下面是一条露出脚踝的黑色休闲裤。他这样走在街上，很少有人把他认成女孩。
这个夏天，他已经长到一米八。
突出的喉结失去了丝巾的阻挡显得格外突出，唐词看着镜面电梯上自己的模样，惨淡的勾起唇角。
没有提前约，但商禾竟然破天荒的在家。
从敲门的那一刻起，唐词就已经断了自己的回头路。
唯一会称赞他——穿姐姐的衣服好看的人已经不在了，穿姐姐的衣服已经毫无意义。
唐词怀着破釜沉舟的心看着那扇审判之门缓缓打开，商禾貌似在健身，他赤裸着上身，底下只穿了条灰色的运动短裤。
“我骗了你。”
“……”
“我是男的。”
“……”
“对不起!”
唐词在门口等了三秒，商禾一言不发，但一言不发就已经足够把他打入地狱。
唐词低着头转身，猛的冲向安全出口。
但他下楼下的很慢，到最后几层几乎走一步停一会儿，可是后面一直如黑洞般沉寂。
没有人追来。
在最后一层，唐词终于哭了。
他坐在最后一阶台阶上，把眼睛埋在胳膊里，一个人哭的天昏地暗。
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断浮现在眼睛，他脑子里突然想不起他的一点不好。他仅存的记忆，全是小时候爸爸把他扛在肩头，一手提着菜一手扶着肩膀上的他慢慢的从菜市场踱步回家。他骑在他的肩膀上，晃荡的两条小腿，两手抓着他头发，一不留神还会流出一条长长的哈喇子。
自从他病了以后，唐词就很少见他。他一般都躺在医院或者卧室里，吃饭也要肖缈送。他形销骨立，气若游丝，唐词站在他床前，只觉得死神已经将镰刀伸到了他的咽喉，随时都可以带走他的性命。
从那时，他心里默默地又了个潜在想法。
也许……他很快会死。
几年过去后，唐词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唐词却还是想他活着。
哪怕躺在病床上什么也不能做，只用那双温和又深凹可怖的眼睛看着他就好。
唐词在安全通道里一直坐到夕阳满天，他抬着早已麻痹的脚随便走进一家超市，买了一把廉价的剪刀。
他披着夜色回家，尹锐嘉打开门看到他，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和你哥担心死了。”
“哎，你别他堵在门口啊，先进来再说。”肖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尹锐嘉松开他，紧抓着他的手臂，像是怕他再次跑掉一样。
“这头发怎么回事啊？你被别人欺负了？”肖然看着他被剪的深一道浅一道的头发，慌忙的拉开他的衣服去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
唐词咧出一个笑，“哥，我没事啦。头发我自己剪的所以才丑……啊呀，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行不行啊，我没事，我哭过就没事了……”
“你真——”尹锐嘉还想问些什么，却被肖然拦住。
“行，那你先去洗洗吧，等会儿出来吃饭。”肖然说。
“好，我正好饿了。”
“你刚才拉我干嘛？”等唐词进去了，尹锐嘉才压低声音问道。
肖然把尹锐嘉拉进厨房说，“这种事你以为随便安慰几句就会好啊，先让他自己消化消化……”
唐词一进浴室就被自己的头发吓到了，不怪尹锐嘉和肖然反应那么大，这头发也确实有点吓人了。唐词快速的洗了澡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
一顿饭下来，肖然和尹锐嘉小心翼翼的说着敏感圈以外的话。饭后，他们一起去了趟理发店，总算把发型抢救了回来，又变成了只剩下两三厘米的样子。
几天之后，肖缈从德国把骨灰带了回来。她把唐清儒的骨灰送回了老家，唐词跟去参加了葬礼。
葬礼结束之后，唐词本来想搬回家，结果发现肖缈竟然把房子卖了。
再一问，发现卖房子的钱全都用在了唐清儒的手术费上。
肖缈再次把唐词托付给肖然，然后一个人拎了几件衣服回到了阔别大半辈子的老家，一个又穷又偏的小山村。兜兜转转几十年，富贵过，贫穷过，开心过，悲伤过，到最后也只有这里才能仁慈的给予她心灵上最后一丝安宁。
她这一辈子活的太自我，到最后爱人走了，两个儿子也离了心。
要是能重新来过，她一定会抱紧那个在机场拉着她的袖子哭着求妈妈不要送走自己的小孩……
不幸中的万幸，他现在很好。
八月的时候，尹锐嘉兴致勃勃的带着肖然和唐词去加拿大玩了一圈。唐词拿着相机给他们拍照，彼时加拿大的枫叶还未红，葱葱郁郁的树叶下露出点点金色的光斑。尹锐嘉非要和肖然拍一张吻照，肖然不肯，尹锐嘉就自己硬凑上去。
唐词找好角度飞快的按下快门，一连拍了好几张，结果效果竟然意外的好。肖然虽然拒绝着，但是满脸的笑容泄露出他的好心情。
尹锐嘉最终还是得偿所愿的拍了张吻照，他们站在翠绿的枫树下，金色的阳光星星点点的洒在他们的头发上，天使一样。
看到他们的在一起幸福快乐的样子，唐词越来越多的想起商禾。
上次见面之后，他们就断了联系。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现在有没有交新的女朋友？不过依照他受欢迎的程度，女朋友什么的，应该是唾手可得吧。
唐词故意忽视自己的心痛，强迫自己面对以后没有他的事实。
回家的时候通知书早已经寄到了，尹锐嘉兴高采烈地去拆封，结果发现竟然是t大。
“这不可能，唐词的分数线比q大高！”
肖然也跑过去看，发现还真是，虽然t大也是很好的学校，但是比起q大还是有些距离的。关键是，t大还是个半封闭式的军校。
“不行，我得打电话问问。”
“哥，别问了，我没报q大。”唐词从洗手间出来，微笑着说。
“什么！你、你为什么要改志愿？明明说好的……”尹锐嘉有些懵。
唐词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郑重其事的说，“报考t大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很抱歉一直瞒着你们。”
志愿是唐词和商禾分手的那天晚上他自己更改的，听说t大管的很严，他不想给自己那么多想念商禾的时间。
“为什么？”尹锐嘉很不解。
“现在很难跟你们解释清楚……但确实有些我不好说的原因。对不起，没事先跟你们商量。”
“……是你自己决定的就行。”肖然拍拍他的肩膀，“不用介意，我们也只是给你个参考意见而已。”
“可是我查了，唐词学的专业q大是全国最好的。”尹锐嘉仍然不甘心。
“尊重他自己的选择，这大学是他去上，又不是你。”
肖然破天荒的当着唐词的面主动亲了尹锐嘉一口，然后唐词看到尹锐嘉的神经瞬间就放松下来。
“再亲一下。”
“休想!”
“那我亲你一下!”
唐词默默地用录取通知书挡了脸，三分钟后再放下，尹锐嘉就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真好哄啊……
唐词看到尹锐嘉那高兴劲儿，在心里给肖然比了个大拇指。
九月，他们决定一起去b市。
临上飞机前，唐词没忍住给商禾打了个电话，但一直到振铃的最后一秒，那边都没人接。
也许他在忙，也许他根本就不想接……
唐词捏着商禾给他买的手机，差点又要哭出来。
“唐词，该登机了!”肖然在登机口朝他挥手。
唐词抹了一下眼角，推着箱子朝他走去。
商禾，再见了。
*
大学的头一年简直堪比“坐牢”。
学校管的死紧，哪怕学的专业跟军事并不沾边，也要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唐词一开始极不适应，可没办法，连那些娇气的女同学都不可幸免，他只能咬牙坚持。
娇嫩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晒得脱了一层层的皮，幸好唐词天生白皮，难得晒黑，又偷偷的大量涂抹了防晒霜，才没晒成黑炭球。
不过一身结实的肌肉却不可幸免，短短一年半的时间，他就从一块腹肌修炼到了六块腹肌。
学校里喜欢他的人不少，男的女的都有。唐词最开始还打算试一试，可相处几次下来，都找不到感觉。
他想他还是喜欢商禾的。
放寒假的时候，尹锐嘉开车过来接他。回家的时候还一路抱怨，说肖然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比他这个执行总裁还忙。
他们上半年刚结婚，唐词羡慕的要命。
“今年寒假想去哪玩？”
其实依照唐词的意思，他想打个寒假工的，毕竟一直靠着他哥养活实在过意不去，去年寒假的时候他就在想了。可尹锐嘉不干，尹家二老竟然也不赞同。
说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就该多出去玩，以后工作了想玩都没时间。
于是一个寒假一个暑假，他把欧洲都走遍了。
“还没想好哎。”外面雪花纷扬，唐词目光散漫的看着窗外。
“没事，慢慢想。”
过了会儿，他又问，“饿了没？”
唐词摇头，“没呢。”
“那我们绕点路把你哥一起接回家吧，否则他又要加班，可烦了!这两天寒潮过境，温度骤降，他咳了好几天了也不注意休息……”
真好啊。
唐词抽了抽鼻子，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在上面轻轻的写写画画，然后再把它们全都擦掉。
从学校到公司本来就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又赶上下雪，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唐词，外面好冷，你就待在车上吧。我把你哥叫下来就走，很快的。”尹锐嘉把车停在门口的车位上，扯了放在副驾上的墨蓝色围巾王脖子上一裹，得到唐词肯定的回应之后，飞快的跑进雪里。
唐词在车上玩了会儿手机，十分钟了都没见他们下来，唐词决定下去透透气。
虽然很冷。
“咳咳!”唐词刚下车，就被突入气管的冷风呛了一口。他捂着脸咳嗽了两声，再一抬头，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落到眼睫毛上的雪花被眼底骤然升起的温度融化，滴进眼睛里冰冰凉凉的。
红色的数字正在均速的倒数着。
3、2、1——
“商禾——”唐词大叫着跑过去。
逆风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落在他身上，在脸上化成水，好像满脸都是泪。
本来要过马路的人回了头，还没看清眼前人，立刻被扑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