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苍术
张大山说,苍术这味药,能燥湿健脾、祛风散寒,治湿气重、肚子胀、关节疼。山里人湿气重,夏天在林子里钻来钻去,身上总觉得沉,吃了苍术就好多了。它的根结节像姜,闻着一股香味,是那种很冲的香味,一闻就提神。
“大林,今天去找苍术。”张大山站在院子里,背着药篓,手里拿着小锄头,锄头上沾着露水,“苍术长在山坡上、林边、灌木丛里,哪儿都有。你找叶子裂得像手掌的,那就是苍术。”
“张叔,苍术好找吗?”曹大林背上药篓。
“好找,这东西不稀罕,满山都是。但好的苍术不好找,根结节大、香味浓的才是上品。”张大山蹲下来系鞋带,鞋带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打了个死结,站起来用力跺了两下脚,“走吧,去北坡。”
三人出了屯子,往北走。北边有一片山坡,不太高,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张大山说,那片山坡上苍术多,去年他去看过,长了一大片。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北坡。北坡的草已经长了一筷子高,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摆,像一片绿色的湖。草丛中开着各种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曹大林四处张望,没看出哪棵是苍术。
“大林,你看。”张大山拨开一丛草,指着一棵植物,“这就是苍术。”
曹大林蹲下来看。苍术的叶子是掌状分裂的,像人的手掌,五片裂片,中间一片大,两边的小,叶缘有粗锯齿。茎是绿色的,有细棱,直立,一节一节的,像是竹子。他摸了摸叶子,涩涩的,翻到背面一看,叶脉凸起,颜色比正面浅。
“张叔,采哪部分?”
“采根。根是药,结节像姜的就是苍术的根。”张大山蹲下来,用手扒开根部的土,“你看,这下面就是根。根结节像姜,黄褐色,有香味。你刨出来闻闻,很冲的香味,一闻就醒脑。”
曹大林蹲下来,刨了一棵苍术。根结节像姜,黄褐色,一节一节的,上面有细密的皱纹,像是老人的手。他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香味冲上来,像是薄荷、樟脑、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直往脑门里钻,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连眼睛都比刚才亮了一些。
“张叔,好香!”
“香吧?苍术就是这个味,闻了提神醒脑。你要是困了,闻一下苍术,比喝浓茶还管用。”张大山自己也拿起一块根闻了闻,满意地眯起了眼睛,“这棵有三年了,正是药性足的时候。”
曹大林把苍术放进药篓里,继续挖。他一棵一棵地找,一棵一棵地挖,根大的就挖,根小的就留。张大山在旁边指点,告诉他哪棵是苍术,哪棵是别的草,哪些根是老的,哪些根还嫩。曹大林学得快,刨了几棵就上手了,动作比之前麻利了不少。
山山也蹲在旁边找。他眼睛尖,很快就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棵叶子像手掌的植物,刨开一看,根只有鹌鹑蛋那么大,还没有长成姜块的样子。
“爸爸,这个太小了。”
“太小了,不能挖。让它再长两年,根就大了。”曹大林蹲下来,把土重新填回去,拍了拍,“山山,你记住,挖苍术要挖结节大的。像姜块那么大,掰开里面是黄白色的,香味浓的,才是好的。”
“知道了。”山山蹲回草丛里,继续找。
一上午,挖了十几棵苍术,根结节有鸡蛋大,黄褐色,香味浓烈,药篓装了一小半。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草叶和泥土上,空气里有苍术折断后留下的清凉香气,混着泥土的腥味儿,闻起来格外舒服。
“张叔,苍术咋加工?”曹大林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手里的土拍了拍,从篓子里拿起一块根,又闻了闻。
“洗干净,切成片,晒干。晒干了就能卖。苍术不怕晒,就怕潮。潮了长霉,长霉就不能要了。”张大山蹲在对面,从布袋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切片的时候薄一点,越薄越好晒。晒到一掰就断、嘎嘣脆,就算好了。”
“张叔,苍术能卖多少钱?”
“干货一斤两三块。这东西走量快,药店常年要,不愁卖。”
“张叔,您不拿去卖?”
“我老了,不操那心了。”张大山把水壶塞回布袋里,冲曹大林抬了抬下巴,“你拿去卖,卖了分我点就行。”
“行,张叔。”
中午,三人坐在山坡上吃干粮。张大山从布袋里拿出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一人一份。山山啃着饼子,啃了两口,又不想吃了。这次,张大山没等曹大林泡水,直接从布袋里掏出一根腌好的桔梗根递过去。
“山山,给你,就着饼子吃。”
山山接过桔梗,咬了一口,嘎嘣脆,辣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张爷爷,你也有桔梗?”
“你妈昨儿腌的,早上给我装了一根。”张大山笑着,“吃吧,别光啃饼子。”
山山就着桔梗啃完了饼子,拍了拍肚子:“张爷爷,明天还有吗?”
“明天你妈给你装。”
吃了干粮,张大山又带他们往山坡更深处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大片苍术。那片苍术长在乱石滩旁边,土不厚,但长得格外壮实。张大山说,苍术就爱长这种地方,土太肥了反而不出味,倒是贫瘠的沙土地里长出来的苍术根更硬、香味更足。
曹大林又挖了十几棵,每一棵根都不小。他蹲在乱石堆边,用小锄头小心地撬开石头,再把根从石缝里抽出来,根块被石头挤成了扁扁的形状,香味格外冲。
“张叔,这棵为啥特别香?”
“挤出来的。”张大山接过那块扁根,闻了闻,“长在石头缝里的根,长不快,但长得结实。营养都攒在根里了,香味就比山坡上松土里的更浓。”他把根还给曹大林,“这样的苍术,药店最喜欢。”
下午,药篓装了大半,全是黄褐色的姜块一样的苍术根。太阳偏西了,张大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远远地看了看天边那一片暖黄的光。
“差不多了,走吧。”
山山走累了,曹大林背着他。山山趴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一小块苍术根,是他自己挖的,鸡蛋那么大,张大山说可以留着自己用,防蚊驱虫。
“爸爸,苍术放屋里能赶蚊子吗?”
“能。你把它掰碎了,放在窗台上,蚊子就不进屋了。”
“那我要放一块在枕头底下。”
“放吧。”
回到屯里,天已经快黑了。春桃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们回来,接过药篓,把苍术一块一块拿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排。苍术根黄褐色的,一节一节的,像姜块也像小山药,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
“大林,这个咋弄?”
“洗干净,切片,晒干。”曹大林蹲下来,拿起一块苍术,掰了一小截,搓了搓,递给春桃,“你闻闻。”
春桃接过去放在鼻子前一闻,往后仰了一下:“好冲!跟风油精似的。”
“就是这个味。”曹大林把掰开的苍术放到窗台上,“放屋里能防蚊虫。”
山山跟在他屁股后面,也拿了一块小苍术放进自己枕头底下,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喷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今晚肯定不做噩梦了。”
曹大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赶紧去洗手,满手的泥。”
晚上,春桃用苍术根、艾草、薄荷扎了几个小香包,挂在门框上和窗户边。屋里飘着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跟往年夏天挂了艾草时不太一样,更沉、更稳。山山坐在炕沿上,怀里揣着一个香包,盘着腿,一颠一颠的,像个小财主。
“爸爸,明天还挖苍术吗?”
“不挖了,够了。”
“那挖啥?”
“不挖了,这几天挖的药够多了,晒都晒不过来。该歇歇了。”
山山不说话了,把小香包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转过身来:“爸爸,你说苍术根放在院子里,蛇会不会绕着走?”
“会。蛇闻了这味儿,就不敢来了。”
“那我把院子边上全摆上。”山山一本正经地说,“明年夏天,一条蛇都不让它进来。”
春桃端着针线笸箩从外屋进来,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你先把窗户台上的苍术看好,别让你爸拿去卖了。”
曹大林靠在炕头,手里拿着一块干的苍术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又闻。香味儿在夜里变得不那么冲了,变得更沉、更稳,像是从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他想起张大山的话——“土太肥了反而不出味”,又想起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挤得变了形的苍术根,心里隐隐觉得那句话不光是在说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