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雪夜狼嗥

第771章 雪夜狼嗥

北风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子,贴着雪地一寸寸刮过来,不流血,但生疼。曹大林把羊皮袄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毛糙的领口蹭着下巴,带着一股汗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的暖乎气。背后的老林子黑黢黢的,白天看着还亲切的树,到了晚上就变了模样,一棵棵都像长了腿,沉默地围拢过来。

他们今天走得远了。

晌午从草北屯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日头挂在天上,晃得雪地白花花一片,戴了墨镜也觉得刺眼。曹大林本想着去南沟那片桦木林碰碰运气,入冬前老赶说在那儿见过一窝狍子的新脚印。可走到半路,愣子眼尖,看见雪地上有一趟新鲜的野猪蹄印,印子深,间距大,一看就是个孤猪,个头还不小。愣子那眼神就亮了,曹大林也动了心思。野猪肉敦实,油脂厚,弄回去,够老父亲和春桃他们吃上一整个正月。

两人就改了道,顺着蹄印追。那野猪也真是能走,带着他们翻了一道山梁,又下了一条沟,七拐八拐的,最后蹄印在一片密匝匝的柞木林子里消失了。柞树叶子落得晚,干枯的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故意掩盖动静。两人在林子里钻了小半天,连根猪毛都没见着。等他们从柞木林子里钻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瘦瘦的。

“曹哥,天快黑了。”愣子把肩上那杆老式猎枪往上颠了颠,哈出一口白气。他今天穿了件新打的羊皮坎肩,是他爹上个月去镇上赶集扯的皮子,说是狼皮的,但毛色杂,一绺灰一绺黄,看着像只得了癞皮的狗。不过确实暖和,愣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壮实了不少,像棵在风里站住了脚的树。

曹大林没说话,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雪面上最后一点模糊的痕迹。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只有几个浅浅的凹坑。他站起来,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望。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斜坡的上沿,再往下,就是一条被冻住的溪沟,溪沟对面,是连绵不绝的黑压压的林子,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是真正的老林子的边上了,草北屯的老猎户们管这儿叫“大黑瞎子沟”的外围,平日很少有人进这么深。曹大林心里掂量了一下,这时候往回赶,不出意外的话,得摸黑走两个多钟头的山路。

“不走了,今晚在这儿凑合一夜。”曹大林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

愣子也没二话,跟着曹大林进山这一年多,他早习惯了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他四下瞅了瞅,指着一处背风的土坎:“曹哥,那儿行不?背风,上头还有棵老松树,能挡挡雪。”

曹大林看了看那地方,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去,把土坎下的积雪清理出一块空地来。雪冻得瓷实,踩上去梆梆硬,用木棍敲了好一阵才弄出一块勉强能坐人的地方。然后又分头去捡柴火。冬天的干柴不好找,露在外面的早就被雪埋了,得扒开雪,从枯死的灌木底下掏。愣子抱着几根胳膊粗的干柞木回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狗皮帽子的护耳上结了一层白霜。

曹大林已经生好了火。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宝贝打火石,又撕了一小撮干苔藓做火绒,几下一蹭,火星溅到火绒上,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他小心翼翼地吹着,火绒燃起来,引着了细松枝,火苗子就“噗”地一下窜了出来,舔舐着柞木棒子,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火光照亮了土坎下一小片地方,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壁上,一跳一跳的。

火光一起,周围的寒气似乎就退了一些。两人靠着土坎坐下来,把冻硬的苞米面饼子放在火边烤。饼子上的冰碴子慢慢化成水,渗进面里,冒出丝丝白气,带着一股粮食的焦香味。愣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洋铁皮罐头盒子,里面装着猪油和盐——这是他进山的习惯,走到哪儿都带着,用的时候抠一点出来,抹在烤热的饼子上,香得能吞掉舌头。

“曹哥,你说那野猪是跑哪儿去了?”愣子咬了一口烤软的饼子,含糊不清地问。

“这季节,八成是找地方猫冬去了。”曹大林撕下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野猪比人精,它知道哪块背风,哪有橡子埋着。它不走直道,绕几个圈就把咱甩了。”

“咱明天还追不?”

“看情况,雪要是没盖住脚印,就再找找。要是下了新雪,就算了,不跟它较劲。”

愣子点了点头,把罐头盒子小心翼翼地盖好,又揣回怀里。他拍了拍衣服,忽然想起什么,咧嘴乐了:“曹哥,你说要是让山山知道咱俩今晚在外头野地里烤火睡,他不得闹腾死。”

曹大林想起山山那倔强的眼神,嘴角也不禁弯了一下:“他闹也没用,这天气带他来,冻出毛病咋办。等他再大几岁,腿脚有劲儿了,再带他走远点。”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火苗在面前跳动着,把周围一圈的雪地都照成了暖黄色。火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但火光之内,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是暖和、干燥的,像一片孤岛。

风时大时小,有时把松枝上的雪吹落,砸在火堆里,“嗤”地一声,激起一小片水雾。头顶的星星又大又密,像是谁往天上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冷冰冰的光。曹大林抬头看了半天,认出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北方,清亮亮的。

“愣子,你先睡,我守前半夜。”曹大林把枪横在膝盖上,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

愣子也不客气,把羊皮袄裹紧,脑袋往领子里一缩,靠着土坎就合上了眼。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夜渐渐深了。火堆里的柞木棒子烧成了通红的炭,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在空中划一道弧线,然后熄灭在雪地里。曹大林坐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偶尔转动,扫过黑暗的边界。他的耳朵像山猫一样竖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种声音——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冻裂的树皮发出的“咔嚓”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在雪地里跑过的细碎声响。

大约是后半夜了,月亮升了起来,清泠泠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原本漆黑一片的林子照出了一种惨白的轮廓。能见度反倒比半夜里好了些。曹大林刚准备添柴,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山的那一边传来的,细若游丝,在风里断断续续——是一声嚎叫。

那叫声拉得很长,先是低沉的呜咽,然后陡然拔高,变成一个尖利、凄厉的尾音,像一根冰锥子直直地戳进人的耳膜。在这寒冷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清晰得可怕,让人后脊梁骨一阵发紧,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是狼。

曹大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枪身上,枪托的木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没有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西北边,那片最浓密的黑松林里。

愣子也醒了。他几乎是同时被那声嚎叫惊醒的,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老式单筒猎枪。他刚想开口,曹大林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愣子立刻闭上嘴,但他瞪大的眼睛里全是紧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两人谁也没动,像是两尊被冻住的雕像,只有火堆里的炭火还在明灭地闪着红光,映着他们紧绷的脸。

很快,第二声响起来了。比第一声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不再是单一的嚎叫,而是带着某种喉音的低吼,像是几只在争抢什么东西。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嚎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的高亢,有的低沉,像是在互相呼应,又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孤零零的几声,而是一片,一片凄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交织,像一张无形的、冰凉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了过来。

愣子的脸色在火光中白得像一张纸。他握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不停地转动,试图在黑暗中辨别狼群的方向。那些嚎叫似乎围着他们,从左边响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左边,忽远忽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威慑。

“曹哥……”愣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不少。”

曹大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锐利,飞快地扫视着火光照亮之外的黑暗地带。渐渐地,他看到了——在土坎前方大约四五十米远的地方,那些黑黢黢的树影之间,有几双绿莹莹的光点,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那光点很小,却异常明亮,像几颗悬浮在空中的鬼火,一动不动,正直直地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是一双,两双……不,曹大林数了数,至少五双。它们分散在火堆的正面和两侧,成一个松散的弧形,像是把他们的退路都给堵上了。

“愣子,别慌。”曹大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稳,“它们怕火。把柴火拢一拢,让火再大些。”

愣子几乎是颤抖着手,把身边能捡到的所有干树枝都扔进了火堆里。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火苗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呼”地一下又窜了起来,蹿起老高,橙红色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更远的地方。火光照耀下,那些绿莹莹的光点消失了片刻,但很快,又在一片新的阴影边缘浮现出来,比刚才退后了少许,但并没有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狼臊味,那味道又腥又臭,混着冷风,直往人鼻孔里钻。愣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曹大林的脸——那张被烟熏火燎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眼神像两块被冷风吹亮的铁,坚定而沉着。

“曹哥,它们会不会冲上来?”愣子用气声问,嘴唇几乎不动。

曹大林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紧盯着那些绿眼睛:“狼这个东西,比熊精明。它摸不透咱们的底,不敢轻易上。火是它们天生怕的东西,只要火不灭,它们就不敢靠太近。”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把横在膝头的“别拉弹克”拿了起来。他没有举枪瞄准,只是把枪口朝着那些绿眼睛的方向放着,作为无声的警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不会引起狼群的应激反应,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传达出一个意思——老子手里有家伙。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绿眼睛始终在火光照耀的边缘地带游弋、闪烁。有时它们会消失在一片阴影里,过一会儿又在另一个方向出现。有一两次,曹大林听到了低沉的呜咽声,很轻,是狼在低低地交流。他猜它们是在商议,是继续耗下去,还是铤而走险。

风更冷了,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曹大林每隔一会儿就往火里扔几根粗柴,维持着火势。他的手脚都已经冻得有些僵硬,耳朵里是火堆的噼啪声和远处狼群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的动静,像是这块山林的心脏正在不安地跳动。

愣子一动也不敢动,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他手里的枪握得还是很紧,但已经不是害怕得发抖了,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他看着那些绿眼睛,心里想着曹大林之前的话——狼这东西,记仇。你惹了它,它跟着你不放。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爬到了头顶最高处,又慢慢向西斜去。那些绿眼睛忽然之间,像是接到了什么统一的号令,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不是一下子全不见的,而是先有一两只隐入树影深处,然后剩下的几只,也带着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就像它们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声响,只有空气中那淡淡的腥臊味,证明它们曾真实地出现过。

愣子一直绷紧的肩膀,在看到最后一双绿眼睛消失之后,才猛地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浓厚的白雾,像是把刚才积压的所有紧张都吐了出去。

“走……走了?”

“走了。”曹大林也缓缓地放下了枪,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枪身,都有些僵硬了,伸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天快亮了。狼怕天亮。”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的天际线,在密密的黑色树梢之上,果然透出了一线极其淡薄的灰蓝色,像是有人把一丁点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正在缓慢地晕开。

两人坐在渐渐暗淡下去的火堆旁,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天亮。愣子看着曹大林那张被火光熏得发黄的脸,看着他在晨光中重新变得清晰、硬朗的轮廓,忽然觉得,再大的风浪,只要曹哥在,就像那堆快要燃尽的火,还能撑住一小片暖和的天地。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梢,照在雪地上,把一夜的寒意驱散了些许。曹大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踩灭余烬。他走到土坎边缘,俯身仔细地看着雪地上那些新添的踪迹——那是狼群的爪印,凌乱、密匝,围着他们过夜的地方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最近的一个爪印,距离火堆不过十来米远。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些爪印的轮廓清晰可见,每一枚都带着一种致命的谨慎和试探,像是昨夜那场无声对峙留在雪地上的记录。

愣子走过来,看着那些爪印,沉默了好一阵。他心里清楚,昨夜如果不是这把火一直烧着,如果不是曹大林那副不动如山的镇定,光凭他们两个人两条枪,在这深山老林里对上这一群饿狼,结果恐怕不会是现在这样全身而退。

“曹哥,咱们……”愣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咱们还去找那野猪不?”

曹大林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狼群消失的方向。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沉默了几息,把枪往肩上一甩,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浑厚和平稳:“不去了。回家。春桃还等着。”

说完,他大步踏上了回屯的路。愣子连忙跟上,踩着曹大林在雪地上踩出的深脚印,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黑瞎子沟的外围。清晨的山林在他们身后渐渐苏醒,鸟鸣声稀稀落落地响起,阳光把整个雪林染成了一片宁静的金白色。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像是被融化在了新一天的阳光里,只留下雪地上那些深深的爪印,作为深山猎影中一个沉默而险峻的注脚。

回到草北屯的时候,屯子里已经升起了炊烟。曹大林推开自家院门,山山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看到曹大林和愣子回来,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扑过来抱住曹大林的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爸,你们打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曹大林低头看着山山冻得红扑扑的小脸,没有提昨夜遇到狼群的事。他只是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笑了:“什么都没打着,就带了一身雪回来。进屋,让你妈给咱下碗热汤面。”

厨房里传来春桃忙碌的声响,锅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安详。阳光透过窗户,在结了霜花的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暖黄的光影。曹大林坐在炕沿上,搓了搓手,听着窗外院子里山山追着愣子问东问西的吵闹声,端起春桃递过来的热汤面,那股葱花的香气和温暖的白气一起涌上来,像是把他昨夜在深山里冻透了的骨头,一点一点地重新焐热了。

炕上的火墙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烘得又暖又干,窗缝里偶尔漏进来一丝凉风,也被屋里的热气瞬间吞没。在这个只有几间瓦房的小屯子里,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寒夜和狼群围困的早晨,平安地回到家,坐在暖炕上吃一碗热汤面,就是顶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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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83:长白山上采参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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