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雪窝暖火
从大黑瞎子沟回来之后,连着晴了三四天。日头倒是天天出来,可那光跟假的一样,照在脸上没一点热乎气,反而把雪地晒得晃眼。曹大林在家里歇了两天,把枪重新擦了一遍,又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火。春桃忙着把那些晒干的药材重新归拢,准备等雪再大些的时候,托进城的拖拉机捎到县城的山货店去卖。
愣子倒是不闲着。他每天一大早起来,先到养殖场给那几头鹿添草料,然后扛着枪在屯子附近转悠。屯子周边的野兔倒是多,雪地上到处是细碎的兔脚印,一圈一圈的,像谁在地上画了好多不圆的圈。愣子下了几个套,这几天陆陆续续收了三只兔子,毛色灰白,肥嘟嘟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天下午,曹大林正在院子里修一把铁锹的把儿,忽然觉得天暗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北边的天际线已经变成了一片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一面巨大的灰色幕布正从山顶上缓缓垂下来,裹挟着一股子冰凉彻骨的潮气。风也开始变了方向,从西风转成了东北风,一阵比一阵紧,把院子里的干草屑卷起来,打着旋儿在半空中飞舞。
山山从屋里跑出来,缩着脖子喊:“爸,好冷啊!”
曹大林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看天,又伸出手去试了试风向,那风刮在手上,像刀子一样割皮肤。他脸色微微一沉:“要变天了。这是要起暴雪。”
话音没落多久,老赶媳妇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她裹着一件蓝色碎花棉袄,头上围着一条旧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进门就喊:“大林,老赶让我跟你说,赶紧把牲口棚加固一下,今年头一场大雪怕是要来得猛。他在家修窗户呢,出不来。”
“知道了,婶子。”曹大林应了一声,等老赶媳妇走了,他回头对屋里的春桃说,“我出去一趟,把愣子叫回来,让他把养殖场的棚子再撑一撑。”
曹大林穿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顶着开始变强的风出了门。他先去了愣子家,愣子没在。他又拐到养殖场,远远就看见愣子正蹲在鹿棚的围栏边,用铁丝加固一处松动的木桩。风已经很大了,吹得鹿棚顶上的干草刷刷作响,那几头梅花鹿不安地在圈里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朝北边的天空竖起耳朵。
“愣子,别弄了,回吧。暴雪马上来了。”曹大林在风里喊了一声,声音被吹得有些散。
愣子直起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几头鹿:“曹哥,这几头鹿不会冻坏吧?圈里垫的干草我昨天刚换过,但这场雪要是真下大了……”
“棚顶先压点重东西,别被雪压塌了就行。鹿比人抗冻,身上毛厚着呢。”曹大林走过去,帮着愣子把几根粗木桩子拖进棚子里,横架在棚顶的横梁上,又压了几块大石头。风在他们身边打转,把雪沫子从地面上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那几头鹿已经不再走动了,挤在一个角落里,低着头,背对着风向,互相靠着取暖。
两人忙完,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铁锅扣在了头顶上。风裹着细碎的冰晶,不再是雪粒,而是一种更细、更密的冰屑,打在皮肤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刺着。曹大林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家吧。这雪一晚上都下不完,明天啥也干不了了。”
愣子跟在他后面,两人顶着风往屯子里走。路边的人家都在忙着收拾院子,把晒在外头的衣服、干菜往屋里收,有人用麻袋片盖柴火垛,有人扛着木板顶窗户,一阵忙乱。
曹大林刚进家门,第一片真正的雪花就落下来了。那雪片大得出奇,又厚又重,不像是在飘,倒像是从天上直接往下倒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就已经变成了白色,地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厚。
“这雪怕是要下一宿。”曹大林关上门,把风关在外面。屋里,春桃已经把炕烧得滚热,炕上铺着一层新洗过的旧床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暖的土腥气和饭食的香味。山山正趴在炕头看一本小人书,是一本掉了封皮的《水浒传》,页面卷了角,被他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了。
吃了晚饭,窗外的风声已经变了调子,不再是呜呜地吹,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拍打着窗户,一阵接着一阵,带着低沉的呼啸。春桃把窗户缝又用旧报纸塞了一遍,但那股冷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山山早早就被塞进了被窝里,裹着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听着外面的风声,眼睛睁得大大的,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合上。
曹大林和春桃坐在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灯是煤油灯,灯芯剪得短,光晕只有小小一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
“大林,你说这雪要是连着下几天,山里的狍子会不会饿死?”春桃一边纳鞋底一边问,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穿过厚厚的千层底,拉出长长的麻线。
“饿不死。狍子会刨雪,雪下的干草、树皮都能吃。倒是那些野鸡,雪太厚了找不着食,容易饿瘦。”曹大林靠在被垛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想着什么。
“那你等雪停了还进山不?”
“进。雪下得大,动物脚印才好认。到时候去老榆树沟那边看看,去年那会儿那边野猪多。”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等这场雪消停下来再说,要是雪太深了,就带着愣子走慢点,不往太远的地方去。”
春桃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针线拉得更密了一些。屋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偶尔能听到远处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进来,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推开门,差点被堵在门口的雪给拦住。雪已经没过了门槛,院子里一片白茫茫的,原本放着柴火垛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圆鼓鼓的雪包,连那棵枣树都矮了半截,枝条被雪压得弯向地面。雪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但依然密密实实的,像是天上筛下来的一层细白面粉,没个尽头。
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过来了,羊皮袄的领口和肩膀上落了一层厚雪,远远看着像半个雪人。他站在院门口,一边拍雪一边说:“曹哥,屯口那条路全封了,出不去。南边的山坡上雪更厚,我刚才试着走了几步,齐大腿根了。”
曹大林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混沌沌的白色,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连屯子边那几棵最高的落叶松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风虽然小了些,但雪还在下,视野极差,二十步外的东西就看不真切了。
“今天不去了。”曹大林说,“等雪停了再说话。”
这一天,整个草北屯都像是被埋进了一口雪做的棺材里。家家户户都不出门,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证明这里还有人住着。曹大林在屋里闲着没事,把爷爷留下的那杆别拉弹克又拆了一遍,把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重新上油,再装回去。愣子下午过来了,坐在炕沿上,和曹大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时候聊山里的趣事,有时候聊屯子里的家长里短。
雪一直下到了第二天傍晚才算彻底停住。曹大林推开被雪压得有些变形的院门,走出去一看,院子里的雪已经齐腰深了。他费力地踩出一条路,走到屯口一看,通往外面的大路已经完全没有了痕迹,被一整个冬天的雪量压得平平整整,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桌面。
“愣子!”他朝愣子家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地里显得很闷,传不了多远。
愣子很快就踩着雪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曹哥,这雪太厚了,走路都费劲。”
“嗯,咱俩去南坡那片转转。雪这么厚,看看有没有被雪困住的狍子。”曹大林回屋把枪背上,又往口袋里装了几块干饼和一小壶酒。春桃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双新编的草鞋套:“套在靴子外头,防滑。”
两人踩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屯子南边的山坡走。雪厚得让人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走不了多远就气喘吁吁。愣子走在前头,用铁锹在前面探路,时不时要把淹没到腰部的雪铲开一些,才能继续前进。
南坡原本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但现在看上去像是一片平坦的雪原,那些夏天里长满野花和灌木的起伏已经完全被抹平了。曹大林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看了看四周。这里离屯子已经有一里多地了,周围全是厚厚的积雪,除了他们身后留下的那一趟深深的脚印,天地间再无别的痕迹。
“曹哥,前面有一片灌木丛。”愣子指着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那里有几根细小的黑色枝条露出雪面,像是从雪底下伸出来的手指。
两人走过去,曹大林蹲下来,用手扒开灌木丛周围的雪。雪很深,他扒了好一阵才摸到地面。就在他的手触到地面的时候,他忽然摸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圆圆的,表面粗糙。他扒开更多的雪一看,是一只被冻僵的野兔,蜷缩在灌木根部的凹陷处,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
“冻死了。”曹大林把兔子拎起来,看了看,“没被什么咬过,是昨晚上这场雪太大,它找不到地方躲,活活冻死的。”
愣子也蹲下来看了看,叹了一声:“这天气,人和畜生都不好过。”
曹大林把冻兔放进随身带的麻袋里,继续往前走。两人又走了十几分钟,在一棵大松树的背风面,发现了一处奇特的雪面。那一片雪不是平的,而是微微隆起,中间有一道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
“愣子,你来看这个。”曹大林指着那道裂缝。
愣子走过去,用铁锹轻轻碰了一下那裂缝周围的雪,雪“簌”地塌下一块,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
“曹哥,这是啥?”愣子往洞里看了一眼。
曹大林没有急着回答,他先围着那洞口转了一圈,观察洞口周围的情况。洞口边缘的雪壁上有一条光滑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进出,把雪磨得发亮。他又用手摸了摸洞口的积雪,积雪的断面很整齐,不是自然塌陷的样子。
“这是个雪窝子。”曹大林说,“有人挖的。”
“人?”愣子愣了一下,“这荒山野岭的,谁会在这儿挖个洞?”
“打猎的,或者是采药的。”曹大林蹲下来,往洞里又看了两眼,“以前老猎人进深山,遇上暴风雪走不了,就挖个雪洞躲一夜。雪洞比帐篷暖和,风刮不着,里头比外面能高出十几度。”
他想了想,把身上的麻袋解下来放在洞口:“愣子,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曹哥,里头不知道有啥,你当心。”
“没事,雪洞而已。”曹大林说完,弯下腰,先把头和半个身子探进了洞口。洞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可以容一个人蹲在里面,头顶距离洞壁还有一小段距离。洞壁不是纯粹的雪,而是雪和冰的混合物,用手摸上去冰凉光滑,但并没有滴水。洞底铺着一层干草和松针,虽然已经有些潮了,但明显是人为铺垫的。
他缩回身子,把头从洞里抽出来,脸上带着一点意外的神情:“愣子,这洞挖得好,里头比外头暖和得多。草也铺了,看来是个老猎人留下的窝子。”
“要不……咱把这个洞记住,以后进山要是赶上天气不好,还能来躲躲。”愣子提议道。
曹大林点了点头,又往洞里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他看了看天色,雪虽然停了,但云层还没完全散开,天色阴沉沉的,看不出时间。他们从屯子出来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再往前走,万一又变天,往回赶就来不及了。
“愣子,咱今天不往前走了。”曹大林直起腰,“趁天还没黑,咱把这个雪洞拾掇拾掇,今晚就在这儿过一夜,明天一早再走。”
“在这儿?”愣子看了看那个不大的洞口,“洞里能睡两个人吗?”
“挤一挤能睡,雪洞里头比外边暖和多了。咱俩在这儿睡一宿,也试试老猎人的法子管不管用。”
愣子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他以前只在老赶讲的故事里听过雪洞的事儿,从来没真正住过,心里虽然有点发怵,但看曹大林那副笃定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了。
两人开始动手收拾这个雪洞。愣子用铁锹把洞口的雪又往外扩了一些,让进出更方便。曹大林则钻进洞里,把里面已经有些潮了的干草和松针全部清出来,又到附近的松树下,扒开积雪,从树根底下掏出干燥的松针和干苔藓,一把一把地抱回洞里铺好。新铺的松针厚厚实实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味。
他还特意在洞底最靠里的位置挖了一个小凹槽,作为放枪和杂物的地方。愣子又在洞口的外侧堆了一圈雪墙,把洞口的风挡得更严实了一些,只留了一个仅供人侧身进出的小口子。
等一切都忙活完,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风又起来了,但比昨夜小了,吹在脸上依然冷得刺骨。曹大林钻进洞里,愣子紧跟着也钻了进去,然后把洞口用一块提前准备好的桦树皮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细缝通风。
洞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桦树皮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光。但神奇的是,冷风也被挡在了外面。洞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那种刺骨的寒意像是一下子被隔在了另一层世界里。两人并排坐在厚厚松针上,背靠着冰冷的雪壁,却感觉不到那股透骨的凉意,反倒有一种被裹住了的安稳感。
“曹哥,真暖和。”愣子哈出一口气,白雾淡淡的,不像在外面那么浓,“这雪洞真管用。”
曹大林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递给愣子:“喝一口,暖暖身子。”
愣子接过来也喝了一小口,一股热辣辣的劲儿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一些。他把酒壶还给曹大林,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那风声隔着厚厚的雪壁传进来,变得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刮着。
“愣子,你说这雪洞是谁挖的?”曹大林忽然开口。
“不知道。可能是老赶叔他们那一辈人吧。”
“嗯。”曹大林靠在雪壁上,眼睛看着洞顶那些冰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小片被冻住的星空,“老赶说过,以前的老猎人进山,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到了晚上没地方住,就挖雪洞。有的猎人会在常走的路线上提前挖好几个雪洞,一个洞到下一个洞正好是一天的路。天黑了就钻进洞里,烧一壶水、吃两块干粮,第二天天亮了再接着走。”
愣子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象着那些老猎人在更早的年代里,背着枪、踏着深雪,一个人在这无边无际的林海里行走的样子。那时候没有手电筒,没有防风打火机,甚至没有现在这种结了实的火药,但他们还是走过来了,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山里活了下来。
“曹哥,咱也在这条路上挖几个洞呗。”愣子说,“以后冬天进山走远了,就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行。等天气好点,咱在南沟、北坡、老榆树沟那边各挖一个。”曹大林说,“不用太大,能躺两个人、能避风就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愣子的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他靠在雪壁上,脑袋歪向一边,已经睡着了。曹大林没睡,他靠在另一侧的雪壁上,听着愣子的呼吸声和洞外远远的风声,心里格外平静。雪洞虽然不大,虽然简陋,但却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寒冷和所有野外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小片干燥、暖和的空间,足够让两个赶山人在深山里安稳地过一夜。
他把羊皮袄又裹紧了一些,也慢慢合上了眼睛。洞外的风依然在吹着,把细碎的雪沫从桦树皮的缝隙里吹进来一点点,落在他的靴子尖上,很快就融化了。这深山雪夜里,这个小小的雪洞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温暖的茧,包裹着两个沉睡的赶山人,等待着明天重新升起的太阳。
第二天早上,曹大林是被洞口透进来的光晃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桦树皮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明亮的光线,带着淡淡的金色。他从洞里爬出来,被外面的景象给怔住了——天晴了,碧蓝碧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挂在东边的山顶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一片雪亮,每一根树梢上的积雪都闪着钻石一样的光。昨天还阴沉沉的天地,一夜之间变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愣子也从洞里钻了出来,眯着眼睛看着这满世界耀眼的白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清新的、冻结了一夜的甜意。
“曹哥,晴天了。”愣子说。
“嗯,走,回屯。”
两人把洞口用雪重新掩好,做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认出来的标记,然后踏着新雪,踩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草北屯。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瘦长而清晰,像是这片白色画布上唯一移动的笔迹。
回到屯子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已经冒起了炊烟。曹大林推开院门,山山正蹲在院子里,用一个木盆装雪,试图堆出一个比他还高的雪人。他看到曹大林和愣子回来,扔下木盆就跑了过来:“爸,你们回来了!昨晚你们去哪儿了?我妈说你们进山了,我还以为你们被雪埋了呢!”
“差点被雪埋了。”愣子笑着接了一句,“不过你爸有本事,带我在雪底下挖了个窝,暖和着呢。”
“雪底下?”山山瞪大了眼睛,“雪底下能住人?”
“能,等过两天带你去看看。”曹大林摸了摸山山的头,“先让你妈给咱下碗热汤面,饿了一宿了。”
屋里,春桃已经听到了动静,掀开棉门帘探出头来,看到两人平安回来,脸上的担忧化成了笑意。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绕着屋檐散开了。
曹大林坐在暖烘烘的炕沿上,接过春桃递过来的一碗热汤面,碗沿烫手,但他不想放下。他低头吹了吹汤面的热气,吸了一口面条,又热又滑,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一直暖到了胃里。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满院子的雪,屋檐下的冰溜子在太阳下泛着水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昨晚那个逼仄的、黑暗的雪洞,和此刻这碗热汤面、这间有火墙的屋子之间的距离,比从草北屯到省城还要远。但这两种滋味,都是曹大林这一辈子放不下的东西——山里的风雪,和人间的烟火,他一样都不想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