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桦木雪橇
暴雪过后连着晴了五天。雪没有化,冻得梆硬,走在上面不再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去,而是踩出清脆的嘎吱声,像踩在碎玻璃上。屯子里的路被各家各户清了出来,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墙。狗从雪墙上跑过去,爪印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尾巴高高翘着,得意得很。
曹大林在院子里把那些积雪堆起来的柴火垛重新整理了一遍。连着晴了几天,雪面上的那层冰壳已经开始微微融化,中午的时候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水,到了傍晚又冻上,长出一排排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在夕阳底下闪着剔透的光。山山蹲在屋檐下用木棍敲冰溜子,听它们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跟过年放小鞭似的。
这天早上,曹大林把院子里最后两捆柴火码好,正准备进屋吃早饭,愣子从院墙外探进半个脑袋来:“曹哥,老榆树沟那边有动静。我刚才在屯口碰见老赶叔,他说昨天有人看见那边有狍子群下山了,少说七八只,里头有大家伙。”
曹大林把斧头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老赶叔亲眼看见的?”
“不是他亲眼看见的,是吴炮手昨天傍晚回来的时候说的。吴炮手去老榆树沟那边转了一圈,说雪地上蹄印新鲜得很,狍子群就在沟口那片灌木丛里过了一夜。”
曹大林想了想,老榆树沟离屯子有十几里地,不算太远,但路上有一大片开阔地,雪深,来回走一趟,要是扛着猎物回来,累也能把人累趴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从雪洞里背回来的冻兔——虽然也能吃,但比起狍子来终究差了一层油水。狍子肉嫩,炖酸菜粉条最香,那味道从锅盖缝里钻出来,能香透整个院子。
“行,去。”曹大林回屋背上枪,又往裤腰带上别了一把柴刀,“愣子,你回去拿家伙,我在屯口等你。”
“好嘞!”愣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曹大林站在院子里等愣子的时候,山山从屋里跑了出来,棉袄扣子只扣了一半,衣摆歪歪扭扭的,袖口依然卷着两圈,露出冻红的手腕:“爸,我也去!”
“今天不行,老榆树沟远,来回得一整天。”曹大林蹲下来帮他把扣子一颗颗扣好,“你在家陪你妈,帮她把那几捆参须翻翻面,别让底下长霉。”
“可是……”山山撅起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等爸打了狍子回来,晚上给你炖肉吃。”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去把院里那根桦木棒子给我搬过来,就是靠柴火垛旁边那根,又直又长的。”
山山一听有活儿干,顿时来了精神,蹬蹬蹬跑过去,费了老大劲儿把那根碗口粗的桦木棒子拖了过来。桦木棒子大概有两米来长,笔直,表面光滑,是曹大林去年秋天从南坡砍回来的,剥了皮晾了半年,已经干透了,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但质地结实。
曹大林接过桦木棒子,掂了掂,又用手顺着棒身摸了一遍,找到几个细微的节疤,用柴刀削平。愣子这时候背着枪过来了,看见曹大林手里的桦木棒子,愣了一下:“曹哥,你拿这个干啥?”
“你跟我来。”曹大林扛起桦木棒子,又到柴火垛底下翻出两根胳膊粗的弯木,也是桦木的,但形状像个月牙,两头微微翘起。他把几根木料都扛在肩上,又在墙角拿了一卷牛皮绳和一个巴掌大的铁箍,这才带着愣子出了门。
两人走出屯子,沿着清出来的雪道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处背风的土坡下。这里地势平坦,雪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像一面光滑的白镜子。曹大林把木料往地上一扔,搓了搓手:“愣子,今儿咱不急着进山,先把这家伙做出来。”
愣子看了看地上那几根木头,又看了看曹大林,终于明白了:“曹哥,你要做雪橇?”
“对。”曹大林蹲下来,把那两根弯木摆在地上,两根弯木两头微微翘起,刚好对称,“昨晚上我就想了,老榆树沟来回小二十里地,要真打着了狍子,光靠咱俩肩膀扛,走一半路就得歇三回。有雪橇就不一样了,拉到雪面上,拖着走,省一大半力气。”
愣子眼睛一亮,也蹲了下来:“这个好!我在镇上见过,有人冬天用狗拉雪橇拉柴火,跑得可快了。”
“咱没狗,咱自个儿拉。”曹大林笑了笑,“先把架子搭起来。”
两人开始动手。曹大林先用柴刀把那两根弯木上多余的枝杈削干净,又用一块粗砂石把表面打磨光滑。弯木是桦木的,韧性强,不易断,是坐雪橇的滑板。他把两根弯木并排放在雪地上,间距大约半米,然后用柴刀在弯木的上沿各凿了两个方形的榫眼。
愣子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大忙,就帮他递工具。曹大林又从柴火垛底下找出几根手指粗的桦木条,那是他秋天砍回来准备做篱笆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把桦木条按照弯木的间距截成合适的长度,两端削成榫头,敲进弯木的榫眼里,一根横梁一根横梁地架上去,很快就搭出了一个长方形的骨架。
骨架搭好了,两根弯木作为滑板,上面是四根横梁,横梁之间再用细一些的桦木条纵向连起来,形成一个简单的平台。曹大林踩上去试了试,骨架稳稳当当的,站在上面虽然有些软,但承重没问题。
“愣子,把牛皮绳递过来。”曹大林伸出手。
愣子把那一卷牛皮绳递给他。曹大林把牛皮绳剪成几段,蹲下来,在每一根横梁与弯木的接口处反复缠绕、勒紧,打上死结,又用柴刀的刀背把绳结敲实。牛皮绳遇冷变硬,但勒紧了之后反而更结实,像铁箍一样把木料的接缝咬得死死的。
他又拿出那个铁箍,套在一根横梁的前端,用锤子敲紧,作为拴牵引绳的固定环。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叉着腰看着地上的作品——一架简陋的、手工打造的桦木雪橇,虽然糙,但骨架齐整,滑板两头微翘,像两条蓄势待发的鱼。
“愣子,拉一下试试。”曹大林把一根麻绳拴在铁箍上,递到愣子手里。
愣子接过麻绳,放在肩上试了试,往前拉了几步。雪橇在硬实的雪面上滑动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非常顺畅。他拉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架雪橇,咧嘴笑了:“曹哥,好使!滑溜得很,一点也不费劲。”
“就是声音大了点。”曹大林也笑了,“回头在滑板底下抹点猪油,还能更滑。”
山山要是在这儿,肯定已经坐在雪橇上不肯下来了。曹大林想着,等他打猎回来,让愣子拉着山山在院子里跑两圈,让那小子过过瘾。
两人把雪橇留在原地,用树枝盖住,免得被雪埋了找不着,然后继续往老榆树沟方向走。这回走得快,因为心里有了底——打着了东西,有雪橇拉回来,不用怕扛不动。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了老榆树沟的外围。沟口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两侧长满了老榆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一张张老人的脸。沟底的雪面上果然有一串串新鲜的蹄印,密密的,凌乱的,朝沟里头延伸进去。
曹大林蹲下来看那些蹄印。狍子的蹄印比鹿的小,两瓣分明,前端尖,后端圆,每一枚印子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数了数蹄印的方向,至少有七八只,有大有小,应该是整个狍子群都下来了。
“愣子,咱俩包抄。”曹大林指了指沟口的左右两侧,“你从左边绕到沟里面去,我从右边走。你听到了动静别急着打,先赶,把它们往沟口赶。”
“往沟口赶?那不是又赶回咱来的方向了吗?”
“对,沟口宽,它们一出来就跑散了,我守在沟口,哪只出来打哪只。”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别贪多,打一只就够了。打多了咱那雪橇也拉不下。”
愣子点了点头,猫着腰,顺着左侧的雪坡绕进了沟里。曹大林等他走远,才转身回到沟口,找了一个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位置蹲下来,把枪架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老榆树沟里静得很。榆树的枝条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层霜,像是被冻住的流苏。偶尔有一只灰喜鹊从树梢上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曹大林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沟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沟里的动静。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沟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喔——喔——喔!”是愣子的声音。紧接着,灌木丛哗哗地响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奔跑,蹄子踩碎冻雪的咔嚓声响成一片。
曹大林立刻端起了枪,枪托抵在肩窝里,眼睛贴着准星。
第一只狍子从沟口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是一只半大的母狍子,毛色灰黄,跑得飞快,在雪地上像一道流动的影子。曹大林没有开枪。紧接着,第二只也出来了,个头大一些,但还是一只母的。他依然没有开枪。
第三只狍子钻出来的时候,曹大林的眼睛亮了。那是一只公狍子,体型壮实,肩背宽厚,头上一对扁平的角分叉清晰,少说六叉。它跑得比其他几只慢,像是在断后,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沟里的动静。
曹大林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地咬住了公狍子的前胸。距离大概六十米,这个距离对他来说不算远,但他的手指没有急着扣下扳机,而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角度。公狍子跑出了一段弧线,从斜向变成了横向——正是侧身暴露出来的那一瞬间。
“砰!”
枪声在沟口炸响,惊起了一群栖在榆树上的灰喜鹊,扑棱棱地飞向天空。那头公狍子中枪了,奔跑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在雪地上翻了个跟头,滑出去好几米远,在雪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凹痕,然后不动了。
曹大林放下枪,呼出一口白气。愣子从沟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头上冒着热气:“曹哥,打着了!”
“打着了。”曹大林走过去,公狍子侧躺在雪地上,嘴角有一丝血迹,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他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脖子,脉搏已经停了,但体温还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汽,像是身上还没散尽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融进寒冷的空气里。
“好大一只!”愣子围着狍子转了一圈,“曹哥,这狍子得有八十斤。”
“不止。少说一百斤。”曹大林从靴筒里抽出猎刀,在狍子的胸口比了比,“愣子,你按住后腿。”
愣子蹲下来,用力按住狍子的两条后腿。曹大林一刀刺入胸腔,顺势往下拉开,从胸口到腹部剖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内脏露了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里很快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心、肝、肺小心地掏出来,用随身带的油纸包好。狍子肉不腥,内脏更是好东西,回去春桃可以熘肝尖,还能炖一锅心肺汤。
开膛之后,他把狍子的四肢用麻绳捆好,又用一根粗木棍从四腿之间穿过去,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抬架。两人一人抬一头,把狍子从沟口抬到了雪橇存放的地方。来回走了一趟,虽然只有几百米远,但两人都出了汗,棉袄领口冒出的热气在他们身后凝成一小团白雾。
把狍子往雪橇上一放,骨架微微沉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托住了。曹大林用牛皮绳把狍子的四肢固定在横梁上,又用一根短木棍卡在中间,防止狍子滑脱。他推了推雪橇,雪橇在雪面上往前滑了半尺,稳稳当当的,没有翻。
“愣子,拉一段试试。”
愣子把麻绳套在肩上,弓起腰,双手攥紧绳子,使劲往前一拽。雪橇的滑板在雪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地动了起来,然后越滑越快,跟在愣子身后,像一条听话的尾巴。愣子拉着雪橇在雪地上走了几十米,越走越顺,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大。
“曹哥,太好使了!这么重的狍子,拉着一点都不费劲,跟拉一捆干柴差不多!”
“等回去给滑板底抹点猪油,还能更好使。”曹大林跟在雪橇后面,伸手扶着狍子,防止它在转弯的时候侧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回走。愣子在前头拉着,曹大林在后头扶着,雪橇在硬实的雪面上滑行,碾过雪面,留下一道整齐的、平行的滑痕,像是雪地上被画上了两条笔直的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雪地上,紧跟着雪橇的影子移动。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雪橇刚滑进屯口,就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孩子们最先跑过来,跟在雪橇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大林叔打狍子了!好大的狍子!”大人们也从院门里探出头来,看着那架桦木雪橇上稳稳当当趴着的公狍子,啧啧称奇。
老赶拄着拐棍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雪橇滑过来,眯着眼睛笑了:“大林,这雪橇做得不赖。桦木的,轻巧结实,你从哪儿学的?”
“自个儿琢磨的。”曹大林停下脚步,“老赶叔,晚上给您送一条狍子腿过去。”
“行,我可等着。”老赶笑着进了屋。
曹大林把雪橇拉进自家院子,春桃已经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这么大一只!够吃一阵子了。”
“够吃。”曹大林把狍子从雪橇上解下来,和愣子一起抬到屋檐下挂好。狍子皮他准备留着,等开春找吴炮手硝好了,给山山做条褥子。狍子角也留着,老赶说过,狍子角磨成粉,止血化瘀,是好东西。
山山从屋里冲出来,围着挂在屋檐下的狍子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看了半天:“爸,这狍子好大!是您打的那头吗?”
“是。愣子叔赶出来的,爸打的。”
“爸真厉害!”山山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门口那架雪橇,“爸,雪橇是您做的吗?”
“是。回头让你愣子叔拉着你跑一圈。”
山山顿时蹦了起来:“真的?现在就拉!”
愣子二话没说,把雪橇上的麻绳解下来,让山山坐上去。山山缩着身子坐在桦木横梁上,两只小手抓着两侧的边框,兴奋得脸都红了。愣子拽着麻绳在院子里跑了起来,雪橇在冻硬的雪面上滑得飞快,山山在雪橇上颠得东倒西歪,却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屋檐上的雪都震落了一小片。
春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场景,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把围裙紧了紧,转身回屋开始烧火——狍子肉今晚得炖一锅,犒劳犒劳这两个进山跑了一天的男人。大铁锅里添上水,灶膛里塞进干柞木柴,火苗子呼呼地舔着锅底,不多时就烧得滚开。她切了一块狍子肋条肉,肥瘦相间,切成大块,扔进锅里焯了血水,捞出来沥干。又把酸菜缸里捞了两棵酸菜,切成细丝,在清水里投了两遍,攥干水分。葱姜蒜切了一大把,干辣椒掰碎,大料、花椒、桂皮搁在手边备着。
锅里重新倒上豆油,油烧热了,下葱姜蒜和干辣椒爆香,香味猛地蹿起来,满屋子都是。焯过水的狍子肉块入锅,翻炒到表面微微发黄,肥肉里的油被煸出来一些,瘦肉收紧,颜色变深。酸菜丝也跟着下了锅,翻炒几下,让酸菜充分吸收了肉油和调料的气味,然后添上滚水,没过大半锅,盖上锅盖,转成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越来越浓,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浓香。那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堂屋,飘到院子里,让正在雪橇上颠得大呼小叫的山山猛地吸了吸鼻子:“妈在炖肉了!”
愣子也闻见了那股香味,拉着雪橇跑得更起劲了。山山坐在雪橇上,笑着、叫着,两只冻红的小手紧紧攥着雪橇边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露出光溜溜的脑门。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架桦木雪橇的滑板上,照在屋檐下挂着的那头肥硕的公狍子上,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属于腊月年关的颜色。
曹大林站在屋檐下,靠着门框,看着愣子拉着山山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跑,看着厨房里春桃忙碌的身影,听着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炖肉声,把背上的枪卸下来靠在墙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冬天还很长,山里还有狍子、野猪、野兔等着他去追。但此刻,院子里的笑声和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已经足够把一整个冬天的冷和累都熨平了。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猎刀的刀柄,刀柄上那截野猪獠牙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
“山山,再跑一圈就回来吃肉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好!”山山的声音从雪橇上飘过来,脆生生的,在冬日的空气里像一串被风扬起的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