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今夜或不再
远方传来断断续续的鼓声。
梦境随着鼓声如水一般摇晃,你的眼前涌现出朦胧的雾气,仿佛刚睡醒时的梦眼。你眨了眨眼睛,想把这种恍惚压下去,然而脸颊却感到了潮湿,这雾气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你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你的脚尖探到了柔软的织物,那是一条一面是黑色一面是红色的织锦,你看不出它到底是什么款式的衣服。再往前走两步,雾气越来越浓,又一条黑玛瑙和石榴石串成的项链丢在草地上,你的脚步一顿。
在深黑色的绸缎之上,躺着一只笑眯眯的眼睛。
你把耳环捡起来,对着氤氲的雾气试探道:“扎希尔?”
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在你的掌心里发烫。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雾气里好像藏着千军万马,又越来越低,沉郁如窃窃私语,在即将抵达你的一瞬间戛然而止。你的脚腕一暖,一只手覆上你的脚背,把一枚脚镯扣到你身上。
雾气终于散开,扎希尔趴在池边,也笑吟吟地看着你。
他的身形比起上次见面,似乎更加舒展,肩背宽阔,肌肉并不夸张。手臂搭在池沿时,小臂上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绷紧,水珠沿着肩头滑下,经过胸膛,又隐没在水面,腰腹收窄,肩与腰形成一个漂亮的倒三角。池水漫过腰际,将下半身藏在氤氲的雾气里,只留下水面以上流畅的轮廓。
他白皙的面孔泛着粉色,湿发像海藻一般在他身后散开,所有的碎发都向后梳理,眉骨和额角的线条纤毫毕现,显得有些锋利,但他含笑的眼睛钝化了这种攻击性。
你矮下身子,蹲到了池边。
扎希尔游了两步:“晚上好。”
他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自己雕塑般的肉体,你确实看得有些眼热,干咳一声道:“晚上好。”
“两个人在入睡前同时祈祷梦见彼此,他们就会在梦里见面,”扎希尔说,“所以,只要你也想梦见我,我就能见到你。”
你问:“你今夜想见到我?”
扎希尔说:“准确来说,我每晚睡前都会想见你,今夜尤其。”
雾气外,鼓声又躁动起来,你和扎希尔循声望过去,你没能分辨出声音来自哪里,扎希尔却很笃定地指着一个方向:“今晚是黑火之夜。”
你的姿态越来越放松,在扎希尔的拉扯下,索性把双腿浸入池中,水不算很热,这些雾气仿佛是为了逃过某种神秘力量的干涉才出现的……不然就会面临不能过审的惩罚之类……
你盯着自己腿上的脚镯:“和这个有关系?”
“南部的人们认为,这是我诞生的日子。”扎希尔懒洋洋地说,“不过我不过生日——好在大部分人类也不会庆祝死亡的诞生。”
这个词组就很古怪了,你露出笑容,扎希尔依偎在你的小腿边,继续他的南部小故事讲解:“在传说里,神明不明白为什么人类难逃一死,却还是要相爱……”
扎希尔有点委屈地说:“你先别笑。”
你忍住笑意:“所以,你真的问过吗?”
“没有,”扎希尔正色道,“这个故事一看就是阿玛丽尔编排的,祂就喜欢这种东西。”
“于是神问人类,既然终有一死,为何相爱?”扎希尔复述着这个充满了爱神教义的故事,“人类却答,因为终有一死,所以相爱。”
你安静地听完他讲述这个传说:“那么,我亲爱的黑暗神,你怎么看待这个回答?”
扎希尔的身形明显一滞:“我真的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但就因为这个故事,人类自顾自地把我的诞辰变成了情人节。”
你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手掌擦过扎希尔丢在池边的衣物,于是你也想起一件事,对他说:“其实在我的世界,也有类似的情况。”
扎希尔的下巴抵住你的膝盖,摆出一个乖巧的洗耳恭听的姿态。
这个故事实在是耳熟能详到不必赘述,牛郎藏起织女的羽衣,两个人毫无逻辑地相爱成婚,又莫名其妙的天各一方,如你所想,扎希尔听着听着眉头紧皱,你笑着推平了他蹙起的眉间:“不过最早,据说七夕是女孩子们向织女星祈求智慧和技巧的节日……只是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扎希尔说:“所以犯下偷窃之罪的男人就这么被放过了?”
你说:“似乎是的。”
扎希尔冷哼道:“看来你所在的世界里,可没有称职的神明,就算是在那个强迫症的北地,这样的人也会被判以针刑。”
他忧心忡忡道:“你还要在那样的世界待多久呢……那里不正常。”
你掐了把他的脸:“我那个世界的神明,也许也不会满意这样的曲解。”
扎希尔愤怒道:“是污蔑。”
“好吧好吧,”你踢了一下腿,溅起了小小的水花,“所以这个礼物时?我来得仓促,可没记得给你带什么。”
梦外的东西也很难带进梦里。
扎希尔这才说:“我惩罚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让他交出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你沉默半晌:“你刚刚还说自己没问……”
扎希尔说:“我询问的是别的问题……不过,我确实好奇人类在恐惧死亡以外,还恐惧些什么。”
他摊开手,水流从他的指间流走,水不是他的领地,但是南部不可能离开水生活,人类恐惧无法掌控的死亡,但死亡寄居在每个人的影子里,跃跃欲试,不知疲倦,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有人连死亡都不怕。”你说。
扎希尔说:“这我可很难相信……无论是坦然赴死的士兵,还是修心养性的信徒,他们的灵魂都在冥土不甘的徘徊,无论多么高洁勇敢的灵魂,都逃无可逃地被死亡腐蚀。”
你的手指顺着水流抚过他的长发,扎希尔继续道:“在黑火之夜里,人们会交换自己的恐惧。”
“大多数人恐惧死,这一点倒是挺坦诚。还有的人恐惧爱,恐惧失败,恐惧遗忘,恐惧着不可知的失去,恐惧着无把握的获得,人们把恐惧刻在饰品或者武器上,送给……”
他的声音低下来:“送给让自己无惧死亡的那个人。”
你说:“即使所有人都会被死亡腐朽?”
扎希尔说:“那个人类对我说,至少眼前的这一秒,他因为爱无所畏惧。”
他终于坦诚地提起这个故事,你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新生的神明还怀有对世界的困惑和好奇,他漫不经心地和人类讨论着爱和死,询问着仇恨和原谅——
“我曾经认为,那个人的回答毫无意义,”他说,“我现在必须要承认,他说的也有一点道理。”
他被你掌心温度烘烤得很舒服,慵懒地抬起头,半眯着眼睛,像一只翘着嘴努子索吻的小猫咪,于是你满足了他的愿望,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他的唇珠。
扎希尔惊呼一声,沉进了池底。
你:“……”
下一秒,他破开水面,仿佛诱惑水手的海妖,这个吻有些毁天灭地的力量,紧紧扼住你的呼吸,你越是想要攫取氧气,却只是把他咬得更紧,最后,你脱力地向池子里滑了进去。扎希尔托住你,你稳稳地浮在他的臂弯处。
“我能亲别的地方吗?”扎希尔对你耳语道。
你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后悔了,最后你轻轻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身下抓出来,盯着他因为兴奋更加殷红的眼睛:“色欲……不会也是你的权柄吧?”
扎希尔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好吧,扎希尔并不是一位强人所难的神明,你必须承认,你不愿意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做的,所以他每进一步,就会征询你的意见,为了确保不出现歧义,他用词精准,身体力行,到最后你实在没辙了,对他说:“什么都行……今晚,你对我怎么样就行。”
……
你确信扎希尔的权柄范围远超你的想象了。
但是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你打了个哈欠,如果在梦里坠入梦中又会如何,在更深沉的梦境光临之前,你对扎希尔坦诚了自己的恐惧。
神明必须承认,人因为爱无所畏惧,神却因为爱心生恐惧,但他依然摘下那枚脚镯,把他最幽深最悲哀的恐惧递给了你。
它的内里刻着一排小字:
Ο?δ?ναμαιπρ??σ??φικ?σθαι
(我竟然无法抵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