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那不是幻觉
无名岛的树林比来时更安静了。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里，总掺着些细碎的响动，像有人踩着枯枝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苏明背着杨阳，脚步没停。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自从渊眼的力量融进身体，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能闻到百米外腐叶的腥气，能听见地下虫豸爬过的窸窣，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些尚未消散的“虚无”气息——它们像细小的黑色游丝，正顺着树根往土壤深处钻。
“苏明哥，放我下来吧。”杨阳在背上动了动，声音还有点虚，“我能自己走。”
苏明没回头，往更高的山坡走：“省点力气，找到船再说。”
他记得渔民提过，岛的另一侧有个废弃的补给站，以前是开度假村时建的，说不定能找到能用的摩托艇。
杨阳没再坚持，只是把头靠在苏明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刚才……我好像做了个梦。”
“嗯？”
“梦见我被关在玻璃罐里，好多管子插在身上，”杨阳的声音发颤，“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要把我变成‘容器’……”
苏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大褂男人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我们想创造新的物种，超越人类的物种”。
容器？新物种？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银纹，金色的纹路像活物般微微蠕动，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自己现在……算什么？
“别想了。”苏明拍了拍杨阳的腿，“等救回秦月和晓晓，咱们找个地方好好歇着，什么启印者，什么守夜人，都他妈不管了。”
杨阳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成，到时候我请你喝啤酒，喝最贵的那种。”
“一言为定。”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裸露的岩石，风突然变大，带着咸涩的海水味。
“快到了。”苏明加快脚步，翻过一块巨大的礁石，眼前豁然开朗。
下面是个月牙形的海湾，沙滩是罕见的黑色，几艘锈迹斑斑的摩托艇歪歪扭扭地停在岸边，旁边立着个塌了一半的铁皮屋，应该就是补给站了。
“有船！”杨阳兴奋地喊了一声。
苏明刚想下去，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礁石后面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把杨阳拉到身后，自己则侧身躲到礁石后面，握紧了拳头。
银纹在手臂上亮起，金色的纹路格外显眼，空气中的“虚无”气息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谁在那？”苏明低喝一声。
没人回应。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风穿过铁皮屋缝隙的呜咽声。
苏明示意杨阳别动，自己则像猎豹般窜了出去，绕到礁石后面。
空无一人。
只有几丛半枯的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是我看错了？”苏明皱眉，刚想转身，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银色的金属片，大概手掌大小，边缘很锋利，上面刻着半个齿轮眼睛的符号——是守夜人的徽章碎片。
这是……振江叔的？
苏明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记得振江叔的徽章上有个缺口，就是这个形状！
振江叔来过这里？
还是说……他一直都在岛上？
“苏明哥，怎么了？”杨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事。”苏明把金属片揣进兜里，“可能是野狗，咱们下去看看船还能不能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振江叔的徽章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敬亭抓了秦月和晓晓，却放着自己和杨阳不管，真的只是为了引他去西北？
还有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响动……
苏明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船，尽快赶到西北。
两人下了礁石，走到摩托艇旁边。
苏明检查了一下，有两艘的发动机看起来还能用，就是油箱是空的。
“去铁皮屋找找，说不定有备用油桶。”苏明对杨阳说。
杨阳点点头，转身走向铁皮屋，刚推开门，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苏明立刻冲过去。
只见铁皮屋里堆着不少杂物，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污泥，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是个女人。
“别……别过来……”女人的声音嘶哑，抱着膝盖往后缩，手腕上戴着个熟悉的东西——星星发卡，虽然已经断了一根角。
苏明和杨阳都愣住了。
这个发卡……是秦月的！
“你是谁？”苏明慢慢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这发卡是你的吗？”
女人听到“发卡”两个字，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秦月……秦月在哪？”
“你认识她？”苏明心里一动，“你是谁？”
“我是……我是守夜人医疗队的……”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失忆了一样，“我们来接应秦月，结果……结果船被影子人毁了……”
苏明和杨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守夜人医疗队？
难道是王长老安排的？
“其他人呢？”苏明追问。
女人的眼神又变得迷茫，摇着头：“不知道……都散了……影子人好多……眼睛是红的……”
她突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它们要抓我……说我知道‘净化仪式’的秘密……”
净化仪式？
苏明的心猛地一跳。
假日记里提到过，白敬亭说对这东西没兴趣。
但现在看来，这仪式显然不简单。
“你知道净化仪式是什么？”
女人停止呻吟，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苏明，像是突然清醒了：“是……是毁灭……用‘虚无之源’的力量，把所有被感染的人都烧掉……包括……包括我们……”
苏明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烧掉所有被感染的人？
白敬亭要启动这个仪式？
那秦月和晓晓……
“他们抓了秦月和林晓晓，”苏明抓住女人的肩膀，“是不是和这个仪式有关？”
女人被他抓得一哆嗦，眼神又开始涣散：“钥匙……林晓晓是钥匙……守门人的血……才能打开……”
“打开什么？”
“虚无的摇篮……”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一歪，晕了过去。
虚无的摇篮。
苏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和他意识深处那个声音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地名，是和净化仪式有关的东西！
他刚想再摇醒女人，杨阳突然在外面喊了一声：“苏明哥！快来看这个！”
苏明把女人放平，盖上一块帆布，转身走出铁皮屋。
杨阳站在一艘摩托艇旁边，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盒子，看起来像是个卫星电话。
“在油桶下面找到的，还能用！”杨阳兴奋地举了举手里的电话，“我刚才试了一下，能打通！”
苏明走过去，接过电话，屏幕上显示有一格信号，旁边还有个未读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发件人未知。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西北基地，B区3号实验室，秦月在那。别信医疗队的人。”
苏明的手指猛地一顿。
谁发来的？
怎么知道他在这？
还有最后那句——别信医疗队的人。
他猛地回头看向铁皮屋，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刚才那个女人……
“杨阳，快！把油桶搬过来，我们马上走！”苏明突然喊道。
“怎么了？”杨阳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
“别问了，快！”苏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个女人有问题！”
他想起女人手腕上的发卡——秦月的发卡怎么会在她那？
还有她提到的“净化仪式”，未免太巧合了。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虚无”感染的痕迹，在这满是影子人的岛上，怎么可能？
杨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照做，扛起油桶往摩托艇上倒。
苏明则冲进铁皮屋，想把女人弄出来——不管她是谁，总得问清楚。
但屋里空空如也。
帆布掉在地上，女人不见了。
只有墙角的阴影里，残留着一缕黑色的雾气，像蛇一样钻进地缝里，消失不见。
“跑了！”苏明咬牙，转身冲出铁皮屋。
刚到门口，就听到杨阳的惊呼声。
“苏明哥！小心！”
苏明抬头，只见刚才消失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杨阳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匕首，正朝着杨阳的后心刺去！
她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丝眼白，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抓住你了……启印者的朋友……”
苏明想也没想，手臂上的银纹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金色的纹路像鞭子般抽了出去，击中女人的后背。
“滋啦——”
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像被点燃的纸一样，冒出黑色的烟雾，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惊恐地看着苏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零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被风吹散了。
杨阳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她……她是影子人？”
“不像。”苏明走到匕首旁边，捡起匕首，刀柄上刻着个熟悉的符号——和零的黑袍上的一样。
是零的人。
或者说，是被零控制的影子人，却比普通的影子人更高级，能模仿人的样子，甚至说话。
“她刚才说……零大人？”杨阳哆哆嗦嗦地说，“零不是和白敬亭一伙的吗？怎么又派人来杀我们？”
苏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卫星电话。
发消息的人是谁？
为什么知道零的计划？
还有白敬亭和零，到底是合作，还是互相利用？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盘旋，让他头隐隐作痛。
“苏明哥，快走吧，我怕她再回来。”杨阳拉了拉他的胳膊。
苏明点点头，把卫星电话揣好，帮着杨阳把最后一桶油倒进去。
发动引擎，摩托艇发出“突突突”的响声，冒着黑烟，缓缓驶离了黑色的沙滩。
苏明回头看了一眼无名岛，岛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那个女人说的“净化仪式”是真的吗？
林晓晓作为“钥匙”，会被用来做什么？
还有振江叔的徽章碎片……
苏明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不管怎样，先到西北再说。
他看了一眼卫星电话，屏幕上的信号已经消失了，但那条消息还在。
B区3号实验室。
他记住了。
摩托艇在海面上飞驰，激起白色的浪花。
杨阳靠在后面，已经睡着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实在是太累了。
苏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手臂上的银纹又开始发烫。
这次，他没有压制。
金色的纹路慢慢扩散，像蛛网般爬满整个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连接感。
他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西北的戈壁滩上，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矗立在荒原上，周围布满了铁丝网，上面挂着“净化会”的标志。
建筑地下三层，B区3号实验室里，秦月被绑在手术台上，手腕和脚踝都连着金属链，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调试仪器，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基因图谱。
隔壁的房间里，林晓晓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一块薄毯，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正偷偷用指甲在墙上刻着什么。
白敬亭站在监控室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看着屏幕上的秦月和林晓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而在监控室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是零。
他和白敬亭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里面是半块玉佩——和苏明之前丢失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零的声音嘶哑，“启印者来了之后，‘虚无的摇篮’必须归我。”
白敬亭抿了口红酒，没抬头：“放心，我只要净化仪式顺利启动。”
“最好如此。”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别耍花样，否则……守夜人的那些秘密，我不介意公之于众。”
白敬亭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屏幕上的林晓晓，眼神变得深邃。
画面到这里突然中断。
苏明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金色的纹路已经退回到银纹里，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他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白敬亭和零果然还在合作！
他们的目标是“虚无的摇篮”和净化仪式！
还有零提到的“守夜人的秘密”……会是什么？
苏明不敢想下去，只能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艇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西北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比无名岛更凶险的战斗。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无名岛的黑色沙滩上，那个消失的女人再次出现了。
她站在礁石上，望着苏明离开的方向，手里拿着一个通讯器，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他往西北去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是白敬亭：“很好，按计划进行。”
“明白。”女人顿了顿，又说，“那个医疗队的假身份，他好像没信。”
“没关系。”白敬亭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要的不是他信，是让他疑神疑鬼。”
“还有……”女人犹豫了一下，“他体内的渊眼力量，好像变强了。”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白敬亭意味深长的声音：“越强越好。”
“毕竟，他可是打开‘虚无的摇篮’的最后一把钥匙啊。”
女人挂了通讯器，身体再次化作黑烟，消失在海风中。
黑色的沙滩上，只剩下那艘被遗弃的摩托艇，在海浪的拍打下，发出孤独的呜咽声。
西北的风，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