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绝望地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持续平稳的箱体突然一阵悬空晃动。

不是海上航行那种缓慢起伏，是吊机起吊时特有的、短暂又突兀的摇晃。

江焱明白——船已经靠岸，集装箱正在被吊离货轮甲板。

他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凑近众人，用气音压到最低，提醒所有人：

“上岸了，是吊机在起吊集装箱。都稳住，别出声。”

“接下来箱子会落到货车上，随车转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一定忍住，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箱内瞬间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孩子们紧紧埋在大人怀里，连抽泣都死死憋住。

短暂的悬空摇晃过后。

“咚”的一声闷响，箱体重重落到底盘上，跟着传来卡扣锁死集装箱的清脆声响。

货车引擎启动，车身微微一颤，载着集装箱沿着陌生的道路向前行驶。

路面带来细碎、不规则的颠簸，和海上平稳的涌浪感完全不同。

江焱背靠箱壁，耳朵紧紧贴在厚重的隔音板上，极力分辨外界的动静。

隔音层隔绝了绝大多数声响，只有一些微弱、模糊的低频震动，隔着箱体隐隐渗进来——

是远处车流轰鸣闷沉沉的共振。

王凯和陈依依守在江焱身侧，神经绷得紧紧的，指尖一直贴着隐形耳麦，等候李涛、赵梦瑶那边同步接应信号。

车辆一路行驶，车身随着路面持续小幅颠簸。

许久之后，车速渐渐放缓，最后彻底停下。

引擎熄火，车体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随后归于沉寂。

片刻之后，钥匙插入锁孔，金属转动摩擦的脆响，穿透力极强，清晰地钻进箱内。

锁，开了。

随着箱门向外拉开，一道刺目的阳光先从门缝挤进来，落在门口层层码放的医用手套纸箱上，只在箱体里投下一块块斑驳的亮光。

长久困在无边黑暗中的人下意识闭紧双眼。

不少孩子被光线刺得疼，发出细微的抽气声，又慌忙咬住嘴唇把动静咽回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时，江焱听见外面一个男人沉声吩咐了几句当地话。

随后就有人立刻上前，伸手去搬摞在箱门口的手套纸箱。

纸箱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层一层被向外挪开。

遮挡视线的屏障一点点撤走，纸箱后方蜷缩的人群，慢慢暴露在外面的日光之下。

江焱微微侧身，跟着其他人一起低下头，摆出惊恐麻木的模样，混在受害者之中。

王凯和陈依依也学着江焱的样子，低下头，装出惶恐麻木的样子。

那道粗犷的男声再次响了起来，隔着空气传到箱内：

“里面的人都给我出来。”

喊话的男人始终没有踏进集装箱半步。

他之前亲自开箱查验过一次，箱里混杂着排泄物与汗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翻江倒海，连着两天吃不下东西，打心底不愿再进去。

江焱压着脑袋，没有抢先迈步。

他悄悄侧过头，对着之前答应配合他的那名中年妇女递去一个眼色。

他必须藏在人群中间，混在人质里面，一旦太过显眼，很容易被这群人看出破绽。

妇女读懂了他的示意，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的恐惧，紧紧攥住身边孩子的小手，踉踉跄跄从集装箱里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她脸上，满眼不加掩饰的惶恐，肩膀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质陆续跟在她身后，缓缓向外挪动。

江焱、王凯、陈依依三人低着头，佝偻着身子，神色和其余受害者一样惶恐呆滞，不动声色地混在队伍中段，不靠前、不落尾。

踏出集装箱的那一刻，江焱不动声色抬眼，飞快扫视四周。

队伍前方站着一名精瘦男人，眼神锐利，目光扫过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带着审视的味道。

这人一看就是这里的头目，但江焱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他不是老鬼，方才喊话的音色、口音，与陈景和通话的完全不一样。

而这是一处封闭的废弃厂区，围墙高大，墙头缠绕着锈蚀的铁丝网。

厂区各个角落都分布着守卫，不止手里攥着短棍，好几人腰间、肩头赫然挎着步枪，冰冷的金属枪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厂房低矮破旧，安静得令人压抑。

精瘦男人扫完整支队伍，看着满满一群人，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满意地开口：

“这次不错，居然搞到这么多。”

他身侧两个跟班跟着嘿嘿笑了起来，眼神在这群大人和孩子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打量一批已经到手的货物。

“压下去。”

精瘦男人淡淡吩咐。

两名跟班立刻上前，手里挥着短棍，低声呵斥驱赶队伍，催促众人跟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四处张望。

江焱垂着头，跟着人流缓步往前走，视线借着额前凌乱的头发遮挡，一刻不停地观察周围环境。

他们穿过荒草丛生的空地，绕过几间废弃仓库，走到厂区最内侧一间深埋在阴影里的地下入口。

一道厚重的铁门嵌在土坡之中，铁门旁边站着持枪守卫。

铁门向内拉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地下地窖，被他们改造用来临时关押人质。

众人被驱赶着，挨个顺着石阶往下走，被关进了这间昏暗的地窖里面。

地窖的空间比想象中大，角落、墙边还蜷缩着另外一批被关押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这些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浑身脏兮兮的，精神状态极差。

有的人呆呆望着地面一动不动，有的人抱着膝盖无声发抖，麻木得仿佛失去了知觉。

江焱目光快速扫过一圈，很快盯上角落里一个相对清醒、神色还算稳定的中年男人。

他慢慢挪过去，压低声音，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轻声询问道：

“大哥，这里每天是个什么情况？”

男人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看了江焱一眼，声音沙哑干涩：

“我被抓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这里每天都会挑人拉出去，凡是被带走的，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江焱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冷了下来。

他心知肚明，一去不回意味着什么，或是被卖到地狱一般的地方，或是直接丢了性命。

王凯和陈依依见状，悄悄挨到他身侧，压着嗓音紧张问道：

“师兄，怎么办？”

江焱沉着开口：“联系李涛，问下他们到位没有。”

陈依依立刻抬手，轻按耳麦，低声呼叫：

“组长，收到请回答？”

安静等了片刻，耳麦里才传来李涛略带气喘的声音：

“我已到位，你们怎么样了？”

“我们很好，已经顺利被关进地窖。”

陈依依回道。

李涛继续说道：

“这片厂区地形很复杂，多处都有持枪哨点，我和赵梦瑶还在外面摸索路线，暂时没法贸然行动。你们千万小心，隐藏好身份，不要暴露。”

“明白。”

简短沟通结束，陈依依关掉耳麦。

地窖里离得近的几名人质，隐约听见了这段对话。

原本死寂麻木的眼底，慢慢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们默默转头，一道道饱含期盼的目光，纷纷投向江焱、王凯和陈依依三人。

在这个绝望的牢笼里，他们把活下去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这三个刚刚进来的陌生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