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3章 太平

第1423章 太平

又是一百年过去。

上一代零星几个守心的少年,全都老了,走了。

陈默不在了,林小石不在了,王野也不在了。

他们这一代人,是人间最后一批还懂知足的。

他们一没,整片九州,彻底换了风气。

现在活着的所有人,从小孩到青年,再到中年。

生来就享受万年太平。

没人吃苦,没人遭罪,没人见过半点动荡。

在所有人眼里。

安稳=无聊。

知足=窝囊。

踏实=没本事。

盼乱=有想法。

亿万人的人间。

到最后。

只活下来一个守本心的人。

一个。

中州城外,偏远小河村。

村子不大,人不多。

年轻人早就跑光了,要么进城玩乐,要么跟风折腾。

村里就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名字叫顾安。

全村、全镇、全城、整片大地。

只有他一个人,还傻傻守着那句老话。

好好过日子,别贪,别躁,别盼乱。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的,晒得地皮发烫。

顾安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满头大汗,衣服全湿透了。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四个刚从城里回来的本村青年。

四人人手一把折扇,穿得光鲜亮丽,嘴里叼着草棍,吊儿郎当。

四人看着顾安满身泥土的样子,当场就笑出声了。

一个高个青年扯着嗓子喊:

“顾安!你还种地呢?”

“都什么年代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土?”

顾安停下脚步,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平平淡淡开口:

“种地吃饭,不土。踏实过日子,没什么丢人的。”

这话一出,树下四人笑得更欢了。

另一个卷发青年摇着头,一脸无奈:

“服了,真服了你了。”

“全村就你一个傻子还守着几亩破地。”

“我们早就进城吃香的喝辣的了,谁还遭这份罪?”

矮个青年接话,语气带着嘲讽:

“说白了就是胆小,不敢出去闯。”

“一辈子窝在村里,守着死安稳,没出息到家了。”

最后一个青年靠着树干,漫不经心开口:

“顾安,听哥一句劝。”

“别活这么死板。”

“世道万年不变,早就烂透了,一点新鲜感没有。”

“我巴不得赶紧变天,乱一点才有意思。”

顾安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

他抬眼,看着四个人,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别乱说话。”

“变天不是好事。乱世死人的。”

“死人?”高个青年嗤笑,“死谁?”

“万年了,连根风雨毛都没有。”

“天上那些东西护得死死的,能死普通人?”

“你就是被老一辈的谎话吓傻了!”

卷发青年摆摆手,一脸不耐烦:

“行了行了,不跟木头说话。”

“跟你聊新鲜事,你只会扯老一套。”

“思想老旧,跟不上时代。”

矮个青年补了一句:

“真不知道你活着图啥。”

“别人都盼变数、盼机会、盼热闹。”

“就你天天盼安稳、盼平淡。”

“你跟全世界都反着来。”

顾安沉默了几秒。

他辩不过四个人。

也不想辩。

全村人笑话他。

全镇人排挤他。

全城人都觉得他怪异。

整个天下,亿万人,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安稳。

他轻轻开口:

“我不图啥。”

“我就图日子安稳,家人平安。”

“这就够了。”

“够个屁!”高个青年直接站起来,“年轻不折腾,老了空后悔!”

“你这一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四人懒得再理他,转头继续闲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顾安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个奇葩。”

“全世界都想开了,就他一个死脑筋。”

“守那点没用的安稳,能当饭吃?”

“等以后世道大变,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死板。”

顾安没再搭话。

低着头,扛着锄头,一步步走回自家小院。

院子很破,很旧,干干净净。

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爷爷奶奶走了,父母早年外出务工,再也没回来。

偌大人间,没人懂他。

没人理解他。

没人跟他站一边。

他放下锄头,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洗手。

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空荡荡的村子。

风吹过来,安安静静的。

他心里也安安静静的。

别人爱折腾就折腾。

别人爱盼乱就盼乱。

别人觉得安稳无聊,那就无聊。

我不用他们理解。

我自己守得住本心就行。

我一个人守。

守住这最后一点点安稳的念想。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念头。

轻轻悠悠,飘上九重天。

很弱。

极弱。

亿万人浮躁妄念里,唯独这一缕,干净、踏实、知福、惜安。

诸天长空。

暗主站在云巅,看着下方孤零零的少年。

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没了。”

“真的全没了。”

“偌大人间,亿万万人口。”

“最后就剩这一个孩子。”

“就剩顾安一个。”

道主伫立在残破的封印壁垒前。

抬头望去,整片诸天屏障,九成九彻底溃烂发黑。

漫天灰黑浊气铺满四极八荒。

唯独正中央,极小极小的一块白印。

干干净净,稳稳当当。

那一点白。

就是顾安一个人的执念撑出来的。

道主眼神沉沉,低声开口: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之前还有零星星火。”

“现在,只剩独苗。”

叛道者手握刀柄,周身一片死寂。

他俯瞰九州大地,目光扫过亿万苍生。

大街小巷、城池村镇。

所有人心态一模一样。

浮躁、厌稳、盼变、贪乐。

没有例外。

“人心彻底绝根了。”

“一代人彻底断了所有传承。”

“现在的人,以惜福为耻,以守安为笑柄。”

“唯独这一个少年,不合群,不入流,硬生生守住最后一线根。”

高空混沌九帝,尽数沉默。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暴戾帝尊咬牙开口:

“可笑。”

“亿万人享太平。”

“最后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孩,独自扛着整片天地。”

死寂帝尊望着域外虚空,淡淡道:

“主宰赌赢了一切。”

“人心迭代,彻底覆灭。”

“万年太平,养出一代又一代骄惰凡人。”

“如今,只剩一人残念,苟延残喘。”

初代混沌帝轻声道:

“只要这一人倒了。”

“封印瞬间全碎。”

“人间直接清零。”

域外万古虚空。

白茫茫的寂灭雾气缓缓翻涌。

主宰的道音,慢悠悠落下,带着极致的笃定。

“百年收官。”

“人间余烬,只剩一人。”

“大势已成,再无逆转。”

“这一局,我稳胜。”

暗主仰头怒喝:

“胜个屁!”

“人还在!念还在!封印没碎!”

“只要顾安没倒,你就没赢!”

主宰淡淡轻笑:

“一人之力,可笑不自量。”

“亿万人浮躁压身。”

“他一个少年,能撑多久?”

“一年?十年?百年?”

“他寿元耗尽,即刻全盘崩塌。”

“终局已定,无人可改。”

道主冷声开口:

“你耗死了代代凡人。”

“耗断了人间传承。”

“你赢在时间,赢在人性懒散。”

“赢即是赢。”主宰语气漠然,

“过程不必论,结局定输赢。”

“从今往后,人间再无守心之人。”

“仅此一枚残火,弹指即灭。”

诸天云端,无人反驳。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真的就剩一个人了。

画面落回人间。

午后过去,傍晚来临。

夕阳染红半边天。

村里那四个青年,玩够了,路过顾安家门口。

看着院里静坐的少年,又忍不住开口调侃。

高个青年靠在门框上:

“顾安,想啥呢?”

“还在琢磨你那套安稳大道理?”

顾安抬头,看着四人,轻轻摇头:

“没想啥。”

“就想着日子安稳,别出乱子。”

卷发青年嗤笑:

“你真是魔怔了。”

“全世界都变了,就你不变。”

“你不累吗?”

“不累。”顾安老实回答。

“心安,就不累。”

矮个青年一脸无语:

“行吧,你爱守就守。”

“等哪天世道大变,我们吃香喝辣闯新世界。”

“你就守着你的破村子、破安稳,一辈子窝囊。”

最后一个青年淡淡道:

“固执,活该穷,活该孤单。”

四人说完,转身嬉笑着走远。

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死板得离谱。”

“跟不上时代。”

“这辈子没前途。”

“纯纯傻子。”

闲话轻飘飘落地。

化作漫天灰色妄念,压向天地。

整片人间,亿万人的心思,全都一个模样。

盼新鲜、盼变化、盼动荡、盼机遇。

没人珍惜当下,没人敬畏安稳。

只有顾安。

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

别人骂他傻,他不恼。

别人笑他穷,他不急。

别人说他窝囊,他不争辩。

他就心里一句话。

乱了,苦的是普通人。

稳着,活的是普通人。

我守稳一点,人间就稳一点。

仅此而已。

又一缕心念升空。

弱,却稳。

死死钉在即将彻底破碎的封印正中央。

挡住了漫天崩塌的浊气。

云端之上,暗主看着这一幕,眼眶发涩。

声音都哑了:

“你看看。”

“所有人都在拖天地的后腿。”

“就这一个小孩,啥也不懂,啥也不会。”

“就凭着一股老实劲儿,硬扛万古寂灭。”

道主望着壁垒中央那一点唯一的白光:

“这就是人间最后一根弦。”

“弦在,天地在。”

“弦断,天地崩。”

叛道者眼神冰冷:

“现在不用拉锯了。”

“现在就是独苗续命。”

“他活一日,天地稳一日。”

“他死一日,天地即刻倾覆。”

域外主宰的声音再次落下:

“没用的挣扎。”

“凡人皆有寿。”

“他不过区区百年寿命。”

“百年之后,无人接续。”

“封印必碎,人间必清。”

“我只需等他老死。”

就在整片诸天彻底陷入绝境,所有人都以为只剩等死这一条路的时候。

山川河流、大地泥土、晚风炊烟之间。

那道温和了万古岁月的声音,缓缓响起。

念土的声音,不响、不炸、不怒。

稳稳铺满人间,铺满虚空。

“他无人接续。”

“我便接续他。”

暗主猛地抬头:

“怎么接续?!”

“人间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守心了!”

“所有人全烂完了!”

道主也立刻追问:

“大势不可逆,人心已绝!”

“单凭他一人,撑不住万古!”

念土淡淡开口,字句平实,没有半点花哨:

“人间无人,我便借他一心,续天地万古根。”

“世人皆躁,我便以他一安,镇世间万乱。”

主宰冷笑出声:

“虚妄之言!”

“一人之心,何其渺小!”

“寿元有限,凡心易碎!”

“你再续,也续不过世代迭代!”

念土不急不缓,应声回道:

“续一年,稳一年。”

“续一世,安一世。”

“万古对峙,本就是一寸一寸熬出来的。”

“你等崩塌,我等再生。”

虚空一时寂静。

人间依旧如常。

大城依旧繁华浮躁。

年轻人依旧嬉笑盼乱。

世人依旧麻木骄惰。

只有小河村的那个少年。

静静坐在门口。

守着他的田地,守着他的家,守着他眼里平平无奇的安稳。

他不知道自己扛着万古棋局。

不知道自己是人间最后火种。

不知道亿万人的生死,全系他一念之间。

他只是老老实实活着。

日出劳作,日落休憩。

不贪、不躁、不怨、不惧。

仅此一念。

稳住了濒临破碎的诸天封印。

挡住了即将落地的万古寂灭。

绝境已成。

独苗已存。

主宰仍在虚空蛰伏,静待他年寿尽。

念土扎根大地,独续人间唯一星火。

天上无胜负。

人间无转机。

只剩最磨人、最熬心、最极致的——

无尽死局拉扯。

没完。

没断。

没赢。

没输。

一切,继续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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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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