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灯火阑珊处

楚钦没说话，等孟时序自己整理。

孟时序望着前方那一小片被手电光照亮的地图，慢慢开口：

“我第一次见她，印象很差。那时候她站在别人身边，温温软软，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我第一反应就是——她就是个想依附权贵的小白花。”

楚钦眉头皱了一下，没插话。

“后来……我还说过一些很混账的话。”

孟时序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那时总觉得，她配不上我的兄弟。结果那些话，像刀一样，扎得她和我那个兄弟彻底分了。”

楚钦没忍住冷哼一声。

“你这真的是……你兄弟没打你？”

孟时序停了一下，像没听见他这句，又像默认了所有该来的指责。

“分手之后，我去找过她，想道歉。她自然不肯见我。我准备离开时，偶然经过一栋教学楼，看见她站在讲台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放轻：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身上。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作‘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

楚钦听得很静，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因为听到了这里，他大概已经猜到孟时序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想找机会靠近她。后来就顺着项目合作的名义，把她请到我的部队，说是技术交流，其实……只是想多见见她。”

孟时序顿了一下，像在自嘲：

“我那时候挺可笑的，总以为离得近了，就能让她看见我。结果她对我只有公事公办。

我走近一步，她就退两步。

我说什么，她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后来我实在没法了，就想着，当初是我伤了她，那就再道一次歉。”

楚钦靠在石壁上，偏过头看他：

“老孟，不是我说你。你前面伤人在先，后面又拿公事当幌子接近人家。你这是追人吗？你这是把人往远处推。”

孟时序被他说得一顿，没接话。

楚钦叹了口气，又把水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追人不是这么追的。你越拿身份压过去，她越觉得你是在施压。尤其还是你先把人伤了的。

她没直接走，都算给你面子了。”

孟时序沉默了半晌，才哑声说：

“你还想继续听吗？”

楚钦换了个姿势，伸了伸胳膊：

“说吧，话都说到这儿了，直接说完好了，省得以后好奇。你换了个方式道歉，人家接受了吗？”

孟时序摇摇头：

“我挑了她最不会当众翻脸的地方，也做好了被泼一身水的准备。结果她只是看着我，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还说她没空，也没心情谈感情的事。”

楚钦听到这里，轻轻一笑：

“你别说，你这位心上人，很有个性啊。”

孟时序没接话，脸色却一点一点地发白，像又陷进了那段又荒唐又难堪的回忆里。

“后来我就想，不能再那么正正经经的了。我就去找了本书，想学点追姑娘的方法。结果……可能是理解不太对，到头来，只学会了摆架子、说些肉麻兮兮的话。”

楚钦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是真起了点兴味：

“我这好奇心是真飞起来了。你都说了什么？”

孟时序别开脸，没有接楚钦的话茬，而是继续自己的讲述：

“我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招，跑去跟她表白。从头到尾，她连眼皮都没抬。我当时还想，她是不是害羞了，或者只是没想好怎么回我。”

孟时序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晰：

“结果回去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以后的事。连她喜欢什么样的院子、孩子叫什么，都替自己想好了。”

楚钦闭了闭眼，没打断。

“忙完该办的事，我买了一束花，去校门口等她。从早上等到下午，花都蔫了。后来学校的人告诉我，她走了。”

孟时序的声音低下去：

“去当兵了。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查过，也托人问过，怎么都找不着她。再后来，她分到了我的部队。”

他停了一下，像在平复什么，又像在回忆她第一次站到他面前的样子：

“她站在我面前敬礼，喊我营长。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早就没救了。”

楚钦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声音像从很紧的喉咙里挤出来：

“你心上人……”

孟时序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闪躲：

“是苏婉宁。”

楚钦手里的树枝“啪”地断成两截，好一会儿，才慢慢扯了下嘴角：

“孟时序，你可真够卑鄙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也挺无耻的。”

孟时序笑了笑，没说话。

楚钦冷声道：

“所以，她一直都在你眼皮子底下。”

孟时序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

楚钦轻轻一嗤：

“可你是她的上级。”

孟时序笑了一下，语气平静：

“可你觉得，以苏婉宁的本事，她还会在我手底下做多久的下级？”

他抬了抬眼皮：

“演习一结束，她的军衔就下来。上下级，根本就不是问题。”

楚钦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行，你可真是够腹黑的。”

孟时序这才慢慢应了一句：

“你如果是指宁宁——”

他偏过头，目光沉静又坦然：

“我认，确实腹黑。”

楚钦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他看了孟时序好一会儿，才低低重复了一句：

“宁宁……”

随后扯了扯嘴角，那笑里像混着自嘲，又像混着别的什么。

“叫得倒是顺口，人家同意了吗？你一口一个‘宁宁’，也不嫌害臊。”

孟时序没恼，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现在还没同意，但她知道，我在。”

楚钦冷笑一声，这人……脸皮太厚。

“孟时序，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演习结束之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孟时序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

“随你。”

楚钦却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野，又带着些较真的狠：

“你是不是觉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会主动退出？”

他往前倾了倾，目光像刀一样钉在孟时序脸上：

“那你是在做梦。”

他说完，重新靠回石壁，把脚边那截断枝轻轻一踢，像把胸口那点翻腾的火也一并踢散了。

孟时序没动，只与他对视。

“我这人……从来不做梦。梦，太过于虚无缥缈，我只想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

楚钦轻哼一声，声音低下来，却更沉：

“小苏选谁，是她的自由。她若选你，我会笑着祝福她。她若选我，我不会给你任何接近她的机会。我楚钦就是这样的人。”

孟时序没接话。

片刻后，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行，那就都别放手。”

他看向洞外越来越黑的天色：

“先活着出去，再各凭本事。”

楚钦没再说话，只把地图往两人中间一摊，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去，眼里都重新染上了冷静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