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曾追过的光9(闻何番外)
那之后,何青再也没有主动写过一份报告。
资料送来,她就看,整理,分类,归档,再原封不动地交还给该交的人。一笔不多写,一个字不多添。
整个情报室都知道,新来的那个女兵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就坐在角落里翻资料,不主动、不开口、不出头。
年底评级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排在了最末。
评语是主任打的,短短三行:“不合群,工作态度消极,缺乏主观能动性。”
何青拿到评语的时候正坐在资料室里整理旧档,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金属档案柜泛着冷冰冰的光。
她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叠了两折,夹进了一本最旧的文件里,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那天晚上她给闻阅打了个电话,说评级下来了,倒数第一。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闻阅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何青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她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很迷茫。
闻阅又跑了不少关系,才把何青从那个是非窝里调出来,调令发下去,把她安排进军区办公室。
他心里想得挺简单:清闲,安稳,不用再受那些窝囊气。以后熬几年资历,调个更好的位置,也不耽误他们结婚。
可他万万没想到,调令刚到,何青已经走了。
没当面说,也没打电话。
只留下一封信,几行字,干干净净:
“闻阅,你不懂我。我们分手吧。今后的路,我要自己走。”
闻阅收到信那天,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窗外的训练场从热闹到安静,又从安静到渐渐发白。
他以为她只是置气,像以前那样,过几天就会回来。可她没有。
他去查她的新单位。
查不到。档案上只有两个字:保密。
何青走后的第三天,军区情报人员年度评级结果出来了。
何青,A级。
全军区只有四个A,她是情报室唯一一个。
名单贴在机关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来来回回的人都能看见。
有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这姑娘,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听说自己放弃了所有待遇,去了新开的一线试点单位。”
“是啊,她居然选择从列兵做起,军校全优毕业生啊,怎么想的?”
旁边没人接话,因为他们不能理解。
闻阅从人群后面走过去,只在那张名单上停了一眼。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像一记迟来的耳光,不响,但疼得发闷。
他忽然明白了。他以为给她安排一条安稳的路,是替她好。
可她从没想要清闲,也不想做他背后的女人。
她想要的,一直是站到台上,被人看见。是在整个军区的评级里,靠自己的本事,把名字写在最上面。
就像她小时候一样,年年都是全校第一。
是啊,他的青青学习一直都很好,当初可是放弃了清华北大的保送机会,选择去考他上过的军校。
可明白的时候,她已经不回头了。
那以后,闻阅变了。
不到一年连升三级。
雷霆演习时,更是被指挥长直接放权,名义上是东线指挥长,实际上三线调度全由他一人拍板,属于真正的低衔高挂。
整个演习场上,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闲话,他站在指挥台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得像淬过冰,说话简短到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别人都说闻参谋、闻指挥天生不爱笑,太傲气,不讲情面。可没人知道,私下无人时,他有多想她。
他查过她的去向。
调令下来那天他就去问了,可每一次查到关键处,都会被上级轻飘飘地挡回来。
军长端着搪瓷缸,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
“闻阅啊,既然查不到,那说明人家去的要么是保密单位,要么现在不便于公开,八成是个试点单位,这是好事啊。
这种单位能进去,前途无量,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不敢说,他除了担心还有牵挂。
更有怕她再也不回来见他的后怕。
可闻阅还是放不下何青。
哪怕她信里说得那么清,哪怕她走时连新单位都保密,他还是会想:她吃饭没有,训练苦不苦,第一次下一线适不适应,夜里还熬不熬夜。
他不再那么频繁地查她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再往上查,查到的不是“她过得不好”,而是“她过得很好,并且一点也不想他”。
那段日子,闻阅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了工作里。
白天训练、推演、开会,晚上看作战地图、改方案、写报告。睡得很少,话更少。
别人只当他是升得太快,要坐稳位置,必须更拼。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何青。
想起她小时候站在巷口喊他“闻阅哥哥”;想起她追着火车跑到站台尽头;想起她军校录取那天在电话里说“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想起她的笑,想起他们走过四季的吻……
也想起她走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字迹还是那么好看,话却冷得像刀。
“闻阅,你不懂我。”
他到现在才承认,她说的,是真的。
后来,闻阅不是没想过去找她。
可他太骄傲了,骄傲到连一句“你回来”都说不出口。更骄傲到不想让何青看见他低声下气的样子。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升上去,站得更高,让她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他。
等她回心转意,等她后悔,等她主动回来。
终于,雷霆演习开始了。
闻阅被上级直接放权,坐上了代指挥长的位置。
三线调度都在他手里,所有人都得听他调令。
他站在电子沙盘前,屏幕上的蓝军三线像一张铺开的网。
他当然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有人想让蓝军赢。可闻阅要的,不止是赢。
他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上面无话可说,赢得让何青无论躲在哪里,都不得不听到“闻阅”这两个字。
所以天眼、野战医院、三线合围,一套接着一套。
他以为这盘棋天衣无缝。
直到“青鸾”两个字突然从天眼被废的战报里跳出来。
他当时还不屑。
一支名不见经传的突击队罢了,敢在他的棋盘上乱跳,那是找死。
他甚至不想看她们的档案,因为真正该死的人,在他眼里不配被记住。
直到司徒未必在电话里吼他,直到孙主任劈头盖脸骂下来,直到值班参谋把青鸾的档案摆在他桌上。
他翻到第三页。
“观局。”
闻阅看着那两个字,像被人当胸按了一掌。呼吸停了一下,耳鸣一样的声音从脑子里漫上来。
观局是他的笔名。
她知道,也用了。
她其实一直看得懂他下的每一盘棋。只不过,不再坐到他身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