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与王保保会面

王保保转过身，看着他：“脱因，你说，我要是去见林枫，是不是太丢人了？”

脱因不花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元帅，末将不知道丢不丢人。末将只知道，再这么打下去，兄弟们都快打没了。”

“上次济南，咱们去了八万人，回来六万五。那死的一万五，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兄弟。末将……”

他说不下去了。

王保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好。”他点点头，“那就去见。见完之后，该怎样怎样。”

他走回帐篷，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信。

脱因不花站在一旁，看着他写。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王保保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字。

写完，他把信折好，递给脱因不花：“派人送去长安。告诉他——时间和地点，他定。”

脱因不花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元帅，您真要……”

王保保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脱因，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望着帐篷顶，声音很轻，“我这辈子，没服过谁。阿爸活着的时候，我服阿爸。阿爸死了，我就只服我自己。可这一次，我是真有点……服了。”

脱因不花愣住了。

王保保苦笑一声：“你不知道，济南城外，我跟徐达对峙那半个月，我想了多少办法，走了多少步棋，全被他一一化解。”

“我派兵劫他粮道，他派人拖住；我佯攻东门，他早早在西门埋伏；我想诱他出战，他死活不出来。”

“到最后，我没吃下他一口，反倒被他拖得粮草快尽，士气低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别说林枫。他一边让徐达拖住我，一边派蓝玉端了安庆，逼廖永忠回援。”

“这一招围魏救赵，用得比书上写的还漂亮。我这边刚收到廖永忠撤兵的消息，就知道——这仗，打不下去了。”

脱因不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保保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把信发了。”

脱因不花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元帅，末将斗胆问一句——您见了林枫，打算说什么？”

王保保沉默片刻，缓缓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看他问什么吧。”

他望着帐篷外漆黑的夜空，轻声道：“我王保保，这辈子没低过头。可这一次，为了那六万五千个跟着我回来的兄弟，低一次头，也值了。”

......

长安，秦王府。

林枫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耍刀。

刀光如雪，在晨曦中闪烁。

一套刀法练完，他收刀而立，额上微微见汗。

“主公好刀法。”刘伯温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林枫回头，看见刘伯温端着一盏茶，笑吟吟地站在廊下。

“先生也起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刘伯温走过来，把茶递给他，“主公练刀，是在想事情？”

林枫接过茶，抿了一口，没有否认。

“王保保那边回信了。”刘伯温道，“他同意见面，时间地点让主公定。”

林枫点点头：“我知道。昨晚收到的。”

“主公打算怎么定？”

林枫想了想：“太行山。找个两边都不占的地方。时间……就半个月后吧。”

刘伯温沉吟道：“太行山深处，确实合适。不过主公亲自去，风险太大。万一有诈……”

“不会有诈。”林枫打断他，“他要是有诈，就不会等到现在。再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要是不亲自去，他怎么会服我？”

刘伯温沉默片刻，点点头：“主公既有此心，臣不多言了。不过，让韦一笑跟着。他那双腿，跑得快。”

林枫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主公，”刘伯温忽然开口，“王保保归顺之后，您打算怎么安置他？”

林枫想了想：“河北还是他的。他的人马还是他的。我不调他走，不拆他的兵，只要他名义上归顺就行。”

刘伯温愣了一下：“主公这是……真信他？”

林枫摇摇头：“不是信。是让他安心。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过河拆桥，把他架空。”

“我要是不给他安心，他就算归顺了，也是表面归顺，背后搞鬼。”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他安心了，再慢慢来。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能把他的人变成我的人。急什么？”

刘伯温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躬身一揖：“主公深谋远虑，臣佩服。”

林枫摆摆手：“先生别捧我。我这是没办法。能一刀解决的，谁愿意费这个劲？”

刘伯温笑了：“可这世上，能用一刀解决的事，太少太少。”

林枫点点头，望着远方，轻声道：“是啊。太少了。”

半个月后，太行山深处。

时值初夏，山中雾气很重。

清晨的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朦胧的金色。

山谷中央，搭着一顶简陋的帐篷。

帐篷外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

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盏。

林枫先到。

他只带了韦一笑和五个亲卫，轻装简从，像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此刻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等着那个人来。

韦一笑站在十步外，警惕地望着山谷入口。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渐渐散去。

山谷入口处，终于出现了几匹马。

王保保来了。

他只带了脱因不花和十个亲兵，一身蒙古袍子，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弯刀。

两人相隔十步，同时停下。

林枫睁开眼睛，站起身。

王保保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步。

林枫看着王保保。

四十出头，浓眉深目，颧骨高耸，皮肤被塞外的风吹得粗糙。

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盯着自己，眼神复杂。

王保保也看着林枫。

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英朗，一袭青衫。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深邃如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息。

“扩廓帖木儿。”林枫先开口，用的是蒙古语的发音，咬字很清晰。

王保保愣了一下，随即用汉语道：“秦王好耳力。”

林枫笑了：“坐？”

王保保点点头：“坐。”

两人在矮几两侧坐下。

韦一笑和脱因不花各自守在十步外，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林枫提起茶壶，给自己和王保保各斟了一盏。

茶香袅袅，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茶是敏敏亲手采的，亲手炒的。平时我都舍不得喝。”

王保保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

茶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余味悠长。

“好茶！”他点点头，“敏敏在你这开心就好。”

“她很好！”林枫放下茶盏，看着他，“王元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王保保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问秦王一句话。”

“问。”

“这天下，秦王要打到什么时候？”

林枫看着他，目光平静：“打到没有仗打为止。”

王保保又问：“那秦王打完之后，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慢慢道：“王元帅是想问，打完仗之后，你的下场？”

王保保点头。

林枫放下茶盏，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想活，还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