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疯话

疤脸男人的喉咙吞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想要探究，

可是终究没有逼问。

看着眼前放浪形骸的少爷，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底牌没脱手前，试探也许会变成绕迷宫，南辕北辙。

他不急。

手下的拳头，比唇舌更像温度计。

“希望你的拳头比嘴利。”

这次，他出拳了，其疾如风，快如奔马，直直取端木磊的面门。

端木磊不敢大意，嘴皮子是撑不起场面，一个不留神真就弄出一身伤，真就不好交代了。

这巴比伦拳场的规矩，主家有命，所有接下来要上场的拳击手都要提前签擂台免责条款，这也是大多数地下拳场的惯例，

如果他仅仅是个游客，自然就没事，谁知道刚才一时技痒，傻愣愣的上台和安屿闹了一场，在那之前他自然也随手签了，

如今恰恰成了束缚他的枷锁，恼恨不已。

“完了，这家伙八成也知道我签了这个，这才不遗余力，甚至不惜拿陆天旭做人质，也要对本少爷图谋不轨。”

他也没时间想太多，仓促应战，一时间拳掌相应，腿腿相抵，看得台下的观众快闭上了呼吸，

刚才端木磊一直观望他和狼牙一战，以为他也就比狼牙高一个身段，

如今看来，那丰沛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提升，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难缠。

连连二十招过后，他没有丝毫停顿，左肘紧跟着横扫过来，动作连贯得像水从高处流下来。

端木磊低头避过，那男人右膝再度抬起，这一次不是撞向腹腔，而是下盘。

端木磊的大腿被这一记膝顶震得发麻，但他没退。

他借着这股冲击力转身，后脚跟在地上碾了半圈，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过去，一记反手肘击砸向男人后脑方向。

众人皆惊。

原以为男人如此轻松的制服了狼牙，区区一个纨绔少爷，也不过几十招拿下的事情。

端木磊连防备都吃力得紧，何况是主动进攻？

灰眼睛微微偏头，肘尖擦着他耳廓掠过，虽然扑了个空，却着实让对方震惊。

“好小子，胆子贼大。”

阿华夸道。

“这是欺负人家体格宽伟，闪避不及，防御会有空挡。”

“差不多，”

若云撇撇嘴，目光里有一点欣赏，

“面对强敌，特别是这种力量强沛的对手，还能主动反制，让对方不敢轻视。”

“的确勇气可嘉。”

“不过，这点小手段，不足以反败为胜。”

男人被阴了一下，不气不恼，面色如常，只是吐了一句，语气轻蔑，

“一只灵活的鼹鼠。”

然后他轻笑一声，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朝端木磊肩窝的位置推了一下。

端木磊只当寻常，匆匆格挡。

这时，变故陡生。

那一下看着极轻，但端木磊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肩膀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向一旁，像是被人从内部拧了一下关节。

他吃痛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众人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端木磊接这平平无奇的一下，却吃了这么一个大亏。

“什么情况？”

安屿率先惊呼。

同样震惊的还有台上地端木，在对方拳头碰到右肩时，他觉得以自己的身体承受能力，有点酥麻，不至于肩膀关节脱开。

那种穿过肌肉直冲骨节的力量，并不是一下子就进入他的身体，更像是被一种隐形的力量给杀了个回马枪。

一股不好的念头在他心里嘀咕，

“难道……他也会？”

他知道，再这样麻痹大意，不仅救不回陆天旭，估计自己今天未必能够站着出这个场地。

“可是，这样的高手，图什么？”

“他明明也会……”

他咬着牙，把脱臼的肩膀重新甩回原位，发出的一声。

这个举动，倒是让若云也惊了一分，

“那小子，吃了暗亏了。”

“什么？”阿华这时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问道，

“怎么好端端的，手臂脱臼了？”

两人还在对视，场上一刻没停。

你到底想干什么？

端木磊问。

“您这样的高手，我认输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我和你打。”

那疤脸男人擦了擦手上的汗，冷笑道，

“你们华国人，个个心思深沉。”

“和我们打交道，从不推心置腹，还管这叫礼仪之邦？”

“若是告诉你，我想要什么，你不仅不会原原本本地照实说，反倒背地里会盘算着诸多诡诈，让人防不胜防。”

他盯着端木磊的眼神里充斥着不屑，“和你们的舌头比，还是拳头更诚实。”

端木磊都要被气笑了，手在胸前合十，

“你都没问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到底会不会老实说，”

“咱不能问都没问就给我判死刑啊？”

“多说无益。”

他站在原地，很绅士地看着端木磊重新摆好架势，并不急着痛打落水狗。

眼底那层凉意松动了一瞬，像是某种情绪在深处翻涌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他又动手了。

掌出如龙，穿臂而过，

手指轻轻一拨，拳头就偏了方向，手腕微微一转，肘击就滑过了他的身侧，

端木磊只觉得这波攻击比上一波要凌厉五成，越来越猛烈，而且根本没完没了，

自己的常规防御也许不需要多久就会土崩瓦解。

不多时，男人膝盖顶出去的瞬间，端木磊整个人像被风吹动的纸片一样平移了半尺，让那记膝顶正好落在后心，

端木磊的眼神突然就变了，不是慌乱，而是自信，

玩世不恭的态度被接二连三迅猛攻的攻势逼到墙角，

男人一边猛攻，一边也发现了这点。

他又像刚才那样攻击，就像之前得逞过无数次一样，在对方已经适应自己的常态攻击时，

拳力异军突起，快速废掉对手。

不过，刚才他确实有一瞬间的诧异，眼前这个个子小小，甚至有些稚气未脱的少爷，

被自己的气劲震得飞了出去，却紧紧只是脱臼而已？

当然，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的眼睛没花，刚才眼前的男孩和朋友切磋时，确实用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那是只有传说里，华国一些隐世传承才有的技艺。

当然，也只有这个能阻拦。

所以，他有很耐心等他再度使用这种力量，而且很快就会了。

如他所见，

端木磊的步法变快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求稳的节奏，而是踩着一种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的轨迹，像在冰面上滑行。

拳头从不同的角度递出来，直拳勾拳，光影纵横，

那头顶上的聚光灯根本捕捉不到。

有时候是看似虚晃一枪的刺拳，在即将触碰到目标之前突然变成沉肘下砸。

显然不让男人再度得手。

男人眯了眯眼睛，嗤笑道，

“你拦不住。”

然后他加速了。

端木磊的一记摆拳刚刚递到半途，灰眼睛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出现在端木磊的左侧的视觉盲区，端木磊的拳头还在往右送，身体的重心也在往右倾。

灰眼睛的右掌像一片落叶，落在端木磊的左肋下方。

很轻的一声。

端木磊的攻势猛地停了。

然而，也仅仅只是停了，端木磊没有刚才那样重重倒地，依旧站在台上。

众人惊奇道，

“怎么，刚才中拳的时候，那纨绔小子直接趴在地上，怎么这一回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奇了怪哉。”

看客们都把目光又放在疤脸男人的脸上，似乎想寻找不可置信之类的表情。

然而，他们失望了。

疤脸男人掸掸衣袖，像是要去除身上的灰尘，丝毫都不在意。

“这是……”

若云也有些诧异，转头去看阿华。

阿华嘴唇微动，目光里有不忍，有追忆，还有一些若云看不懂的东西，

“这……确实……是明阳劲。”

“什么是明阳劲，”

安屿喝了一口啤酒，显然从一开始的险象环生，到如今的分庭抗礼，他没有在那么紧张，反倒像个看客一样问东问西，

“还有……怎么磊子没事了？”

阿华的视线有些模糊，语速很慢却又很稳，不可多得地悠悠开口，

“我也不是太懂，只是当初叶……头说过，一旦进入化劲，就可以进入一种攻防兼备的力量感悟，攻如激射，守即融罡，”

“防御不是硬挡，而是消融力量归哺自身周天。如同阳光融化冰雪，通过急速震颤的劲力场，将对方的攻击力道层层瓦解于无形。”

“端木小子，应该就是掌握了这个，才堪堪挡下刚才男人的攻击。”

“不过，如果说磊子是因为有了化劲，这才挡下的杀招，那么那鬼佬是凭什么能让磊子这么狼狈呢？”

安屿的问题一层又一层，可是好像仔细听确实有道理。

阿华也沉默了。

若云震惊之余，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也许……是狂血……”

闻言，阿华和安屿纷纷侧目，

“什么狂血？”

——

这时，台上的两人又交手了数十招，拳影绰绰，两人又隔空相对，

只是这时，端木磊已然有些吃力。

男人不禁夸赞道，

“你……很好。”

“你也是。”

“不过，你应该学这种力量没多久。”男人惋惜道，

“而且，你的身体素质也没跟上。”

端木磊点点头，表示认可。

“我爷爷说了，这种超乎寻常的力量规则，早就超出了寻常人的范畴，不是每个人都有驾驭的能力。”

“他当时交代，只让我必要时防身。”

“所以，我撑不了太久了。”

男人打到现在，和有些后继乏力的端木磊相比，并没有明显的疲态，

反而有种隐约的亢奋。

“你的那种力量，的确很有一套，我发现打在你身上的拳头，和打在牛皮上，猛韧相济，”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肯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会输。”

他定定地望着端木磊，目光渐渐变得安然，杀气渐渐消散，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擂台上已经炸开了一声闷响。

男人的虎拳直奔肋下，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三成。

端木磊疲态明显，又不得不防，

拳头和男人的左手掌撞在一起，那声音不像拳肉相击，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玻璃罩子。

端木磊吃痛去接，左手掌被这一拳震得向后弹开，手背砸在自己肩头上，发出同样沉闷的声响。

这股力量在端木感知里，有千斤之重，

势大力沉，恐怖如斯。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在原地，然后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捂着左肋，额头抵在台面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端木磊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擂台上的两个人听得见。

那话里话外，古怪至极，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却又无法当成疯言疯语。

“幸运的是，你不是他。”

“不幸的是，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