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这不对吧?
知府站在书房里,脸上的汗越冒越多。
他看着赵同知,心里转了十几个念头。
最后,他咳嗽了一声。
“老赵,你先去找两位殿下赔罪吧。”知府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虚弱。
“嗯?”
“我身子有些不舒服,”知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你先去皇觉寺,我随后就到。”
赵同知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如刀,盯着知府。
知府被看得心里发毛,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一定去,就是想先换身官服。你看,我这衣服被茶水弄湿了,毕竟……毕竟见那样的人物,总得体面些,对不对?”
他说着还真拉了拉衣襟,做出一副在意仪容的模样。
赵同知笑了。
“府台大人,”赵同知从袖子里又掏出那份公函,在知府面前缓缓晃了晃,“您若不去,我一个人去了,殿下问起来,您觉得我该怎么说?”
知府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我说‘知府大人身体不适’?”赵同知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知府心口,“还是说‘知府大人不知情’?”
知府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若是不知情,”赵同知啪的一声,把公函拍在桌上,拍出一声脆响,“这上面的章是谁盖的?花押是谁画的?府台大人,这可是您亲笔啊。”
知府的脸从白变成惨白,又变成了青白。
“若说知情,”赵同知的声音压得更低,身子前倾,几乎贴到知府跟前,“那您昨晚签了批文,今天我的人又去闹事,您这个知府,是管不住下面的人,还是故意纵容?”
知府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重重撞在书案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府台,”赵同知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您觉得殿下会信哪种说法?”
知府的手撑在书案上,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盖都陷进木头里。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呃呃”声。
赵同知就那么看着他,不急不躁。
过了一会儿。
知府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一起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赵同知这才收起公函,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样子。
“府台英明。”
知府没接话。
他绕过书案,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下。
“老赵。”
“在。”
“到了那里,你我……怎么说?”知府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期待。
赵同知沉吟片刻。
“抢在杨宪前面,主动请罪。姿态放低,争取从轻发落。”
知府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知府原本是想支开赵同知,自己偷偷先去找杨宪。
只要能单独见到杨宪,就能在杨宪面前,把所有事都推到赵同知头上。自己只是一个被蒙蔽的、签了几份文书的糊涂知府。
可现在,赵同知站在这里,用那份公函把自己绑死了。
想支开他,不可能了。
知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算了。
杨宪之前既然让自己写了那份批文,应该是把他这个知府记在心里的。
那个人能当上中书左丞,肯定精明得很,不会白白浪费力气。昨晚连夜跑来逼自己签字,就是要把自己拉进他的局里。
现在局成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出事。
知府想到这里,脚步轻了一些,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也松动了一点。
两人出了府衙。
街上的百姓看到知府和赵同知并肩而行,都愣了一下。
往日知府出门,前呼后拥,排场极大,仪仗队走在前面,开道的衙役喊着“回避”。
今天却只有寥寥几个随从,而且知府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挂着汗,赵同知也一言不发,绷着脸像去奔丧。
有个摆摊的老汉小声嘀咕:“这两位大人,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旁边卖菜的妇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当心隔墙有耳!”
知府听到这些窃窃私语,脸更白了,脚下也有些虚浮。
他忍不住开口:“老赵,到了那里,我们……”
“府台放心。”赵同知打断他,“只要咱们齐心,总能保住性命。”
知府听到“齐心”两个字,心里一沉,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同知又在提醒自己:你我已经绑在一起,想跑也跑不掉。
走了没多远。
前面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匹青骢马,还有马上坐着的那道身影,知府太熟悉了。
正是杨宪。
知府和赵同知对视一眼。
赵同知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杨宪这是要去哪?
他这是得到消息了,要去皇觉寺收网!
赵同知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主动快步迎上去。
知府跟在后面,腿肚子有些打颤。
心里也明白了。
杨宪果然早就知道!
他现在是要去皇觉寺,在殿下面前告状!
知府的腿更软了,差点踩空。
杨宪看到知府和赵同知,也愣了一下。
他刚刚得到消息,有人看到衙役前往皇觉寺,一下子就猜到,这是有人要阻挠格物院施工。
批文归批文,查验归查验。表面上配合,暗地里拖延。
这招他见得多了。
于是立马出发,准备去给那两个年轻人撑腰。
但那两人毕竟年轻,又是匠户出身,没有品级。在地方上,没品级的人说话不好使。
赵同知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派人去刁难。
杨宪要去告诉赵同知:这两人,他罩着。
结果没想到,直接在路上遇到了这两人。
这两人怎么在这里?
该不会是得知自己要去皇觉寺,打算继续阻挠吧?
杨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策马上前。
双方在街口相遇。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街上的百姓纷纷退到两旁,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赵同知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中带着讨好,还带着一丝急切:“杨大人,我们正要去皇觉寺,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向您请罪。”
他说“您”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杨宪听到“请罪”二字,心中冷笑。
装模作样。
这是想先发制人,糊弄自己。
“两位大人不必如此,”杨宪淡淡道,语气不带半点温度,“本官此行只是去处理一些公务,与你们无关。”
知府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杨宪这是在暗示:我早就知道那是皇子,你们的小动作瞒不过我。
他赶紧解释,声音都有些发抖:“杨大人明鉴,都是下面人不懂事,我们确实不知情,这就去向……向那边的人说明情况。”
他说到“那边的人”时,故意压低声音,眼神还往杨宪那边瞟,瞟了一眼又一眼,生怕杨宪听不出来他说的是谁。
杨宪皱了皱眉。
那边的人?
格物院的人?
看来这两个老狐狸还不死心,想去现场继续搞事。
“既然两位大人如此积极,”杨宪冷冷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那就一起去吧。正好本官也想看看,你们打算如何解释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赵同知听到这话,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衣服都湿了一片。
杨宪这是在敲打自己。
表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赔笑道,笑得比哭还难看:“杨大人说得对,我们这就去,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点隐瞒。下官这些天确实……确实有失察之处……”
杨宪眯了眯眼,没接话。
全力配合?
这话听着像是答应,但以这两人的做派,十有八九是表面答应,暗地里使绊子。
得盯紧了。
“那就走吧。”杨宪一甩马缰,马匹调转方向。
三人一行,往皇觉寺去。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知府心里打鼓,鼓点敲得震天响。
杨宪到底是什么态度?
会不会在殿下面前替自己说话?
还是会落井下石?
他越想越慌,忍不住又看了赵同知一眼。
赵同知的脸绷得紧紧的,下巴线条僵硬,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额角的青筋暴起,显然也紧张到了极点。
杨宪骑在马上,心里也在盘算。
那两个年轻人虽然背景深厚,背后站着大皇子,但终究只是格物院的人。
自己以中书左丞的身份出面,给他们撑腰,也算是卖个人情。
到时候信号塔建成,自己就能把凤阳的事直达天听。
只要皇帝看到奏报,这些天的憋屈就都值了。
三人各怀心思,很快到了皇觉寺外。
破败的寺门在眼前,门楣上的字迹都已经斑驳。
杨宪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
“两位,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几分讥讽。
知府和赵同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两人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踏入寺门的那一刻,知府的腿都在抖,膝盖直打颤。
赵同知强撑着,脸上挂着一副“准备请罪”的表情,但额头的汗已经滴落下来。
杨宪走在最前面,抬起头,正要叫那两个年轻人的名字。
然后他愣住了。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衙役。
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黑压压一片。
为首的那个管事,脸肿得像猪头,左边脸高高鼓起,嘴角还有血迹,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
而在另一边。
那两个年轻人,正忙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把跪在地上的人当回事。
一个在指挥手下搬设备,手里拿着张图纸,指指点点。
一个蹲在地上调试什么东西,手里拿着工具,旁边散落着零件。
几个护卫站在一旁,腰杆笔直得像标枪,眼神凌厉如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气势,那阵势……
杨宪看着这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应该被阻挠吗?
不是应该僵持不下吗?
怎么跪了一地?
知府和赵同知也看到了。
两人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死灰。
赵同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知府更是两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旁边的随从扶住。
赵同知咬了咬牙,正要上前请罪。
杨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你们在做什么?”
他这话是冲那两个年轻人说的,语气里带着不解。
朱棡抬起头,看到杨宪,脸上露出笑容。
“杨大人来得正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塔快竖起来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试着往京城发信了。”
杨宪:“……”
他看看跪在地上、脸肿成猪头的管事。
又看看一脸轻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朱棡。
再看看旁边气势凛然的护卫。
最后看看身后脸色死灰、已经吓瘫的知府和赵同知。
这不对吧?
这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