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信号塔完工!
赵同知站在院子角落,后背贴着墙根,站得笔直。
他不敢走,不敢坐,甚至不敢靠墙太明显。旁边的知府周平安也差不多的姿势,两个人隔了三步远,中间像有堵看不见的墙。
十几步开外,两位皇子已经回到佛塔底下,继续忙活。
没人理他们。
赵同知一开始以为这是某种手段,冷处理,晾着你,让你自己崩溃。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这种招数见得多了。但他盯着那两个年轻人看了一刻钟,渐渐发现一个让他更难受的事实。
人家是真没把他当回事。
三皇子进入了佛塔最顶层,不知在摆弄什么,偶尔冲塔外搭建铁架的人喊一嗓子。二皇子在底下递东西,递完了就往石阶上一坐,灌一口水壶里的凉水,抹一把汗,跟旁边的护卫说笑两句。
那个被他一拳打飞牙的管事还跪在地上没人管。管事不敢动,也没人让他动,就跟院子里多了块石头似的。
赵同知咽了口唾沫。
他宁可两位皇子发一通火,把他骂个狗血淋头,甚至当场拿下问罪。那好歹是有个结果。可这种“你不配让我分心”的态度,比任何处罚都让人坐立难安。
因为你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知府周平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不停地搓着袖口。赵同知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知府立刻把目光移开,装作在看天上的云。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现在就是等。等两位皇子忙完手头的活,等那座铁架子立起来,等最后的审判。
但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不对。套近乎是僭越,认罪是自投罗网,沉默又像是心虚。三个选项,每个都是死路。
赵同知选了沉默。
知府也选了沉默。
两个选了同样答案的人,各自在心里把对方骂了八百遍。
杨宪倒是不在这个尴尬圈子里。他退到另一侧,盯着佛塔上的施工进度,脑子转得飞快。他在算时间。
按照朱棡之前说的,天线架好、设备接通之后,就可以直接往京城方向发信号。
他准备好了。
内容早就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佛塔顶上传来一声闷响,是固定铁架的最后一颗铆钉被砸进了石座。朱樉站在塔底,双手攥着一根麻绳,绳子越过一个定滑轮,另一头连着一截铜管,正使劲往上拽。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倒是快点。”朱樉冲上面喊。
朱棡的声音从塔顶飘下来:“你手稳点,别晃。”
“我手稳得很,是你那破铜管太沉了。”
“先生设计的,你跟我抱怨没用。”
朱樉骂了一句脏话,又使劲拽了一把。铜管被拉上去,朱棡接住,三两下卡进天线支架的卡槽里。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锤子,把铜管彻底敲紧,又用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铜线接好了没有?”朱棡低头问。
朱樉从佛塔旁扯出一捆铜线,铜线一头连接到了佛塔顶部的铁架,另一头顺着塔壁延伸到地面,连着那个用油布盖住的木箱。
“接了。你当我第一次干这活?”
“你确实是第一次。”
“……上次在定远,是谁帮你接的中继站?”
“那次你接反了正负极,差点把线圈烧了。”
朱樉不说话了。
护卫们站在下面,嘴角微微抽动。这种场面他们这一路见了不少——两位殿下干起活来就跟乡下铁匠铺的师兄弟似的,谁也不让谁。
朱棡固定好天线方向,从塔顶顺着梯子往下爬。爬到一半停住,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小匣子。匣子很粗糙,外壳上有锉刀打磨的痕迹,一看就是手工做的。他把匣子上的两根短铜线搭到天线引下来的主线上,侧着头凑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些跪了半天又站起来又不知所措的衙役,退到墙根的两个官员,还有远处的杨宪。谁也不知道他在听什么。
朱棡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几息之后,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他没说话,只是冲下面的朱樉竖起一根拇指。
朱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通了?”
“定远那边的中继信号过来了,噪声不大。”朱棡把小匣子收回怀里,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渍,“天线方向没问题,增益够用。从这里到定远四十里,定远再接南边的中继……一路到京城,都是通的。”
朱樉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句:“先生要是看见,应该挺高兴的。”
朱棡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片刻沉默。
然后朱棡转身往佛塔下面的空地走去,那里摆着那个一直用油布盖着的木箱。他弯腰掀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移动。
木箱里是一台装置,上面有几个按钮,右侧则伸出一根手柄。
不是很大。整台装置也就一个行军锅的大小。看起来甚至有些简陋。
但赵同知盯着那台装置,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不懂这是什么,但整个上午,这位三殿下都是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此刻是他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皇子认真?
赵同知不敢想。
克番也看见了。
他从刚才站起来之后就没闲着,两只眼睛跟钉在佛塔上似的。那些铜线、铁架、天线,每一样都让他心痒难耐。他在脑子里疯狂地用自己懂的几个汉字组织语言,想上前问个究竟。
沈老兄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危险。
“你别动。”沈老兄压低声音,用番话说。
“我就看看。”
“看看你那个眼神,你想冲上去了。”
“我……”
“你听我说,”沈老兄的语速很快,“现在那边站着一个中书左丞,还有一个凤阳同知和一个凤阳知府。全凤阳品级最高的几个人,全在这个院子里。你一个番邦人,这时候冲上去……”
“可那个东西。”克番指了指那台装置,眼睛发亮,“铜线、铁塔、那个带按键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机械。这不是任何我知道的东西。”
沈老兄看了他一眼。
克番压低声音,语气近乎恳求:“老沈,如果马可波罗站在这里,他会走上去的。”
沈老兄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太了解克番了。这个人一旦搬出马可波罗,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不计后果的准备。
“你等等,”沈老兄抓住他的胳膊,“至少等他们忙完……”
话没说完,前面的情况变了。
朱棡站在装置旁边,扫了一眼院子。他的目光越过赵同知和知府,越过那些衙役,落在了杨宪身上。
“杨大人。”
杨宪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朱棡语气很平:“之前答应过你的。这条线通了之后,第一条消息,你来发。”
他顿了一下。
“内容想好了没有?”
院子里落针可闻。
知府和赵同知同时抬起了头。杨宪朝电报机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的背上。
大部分人不知道那台装置是做什么的。但所有人都读懂了朱棡的语气。那种语气不像是在送人情,更像是在递刀。
杨宪走到装置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铜按键,铜线圈,手摇发电手柄。
从这里敲下去的东西,经过铜线、中继站,一路传到应天府。传到皇帝的案头。
不经中书省。不经通政司。不经任何人的手。
杨宪的手指搭上了铜键。指尖有一点凉。
“三殿下。”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嗯?”
“臣的内容,可能会很长。”
朱棡示意护卫坐到手柄旁边开始摇发电手柄,齿轮咬合发出细密的嗡嗡声。
“没关系,”朱棡说,“京城那边有人守着。”
杨宪点了下头。
他抬起目光,最后看了赵同知一眼。
赵同知接住了这个目光。
只有一瞬间。但这一瞬间里,赵同知读出了很多东西。那不是得意,不是挑衅,甚至不是威胁。
是通知。
通知你,来不及了。
赵同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转身走,脚却像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