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第一份电报!
杨宪站到那台装置面前,手指还没碰到铜键,朱棡就拦住了他。
“杨大人,你说内容,我来转码发送。”
杨宪一愣:“我不能自己发?”
“你不会编码。”朱棡从怀里摸出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晃了晃,“每个字对应一组长短音,全在这里面。你说,我翻,我敲。”
杨宪没异议。他正要开口,朱棡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事。字数尽可能简短,最好不超过一百字。”
杨宪的嘴抿住了。
“一百字?”
“中继站的蓄电量有限。”朱棡指了指铜线延伸出去的方向,“从这里到定远,定远到下一站,一路到京城,每个中继站都要用电力把信号放大再转发。电力不是天上掉的,是靠安装的蓄电池供应的。字越多,短时间内耗电越大。万一中间哪个站的电力不够,信号断在半路,前功尽弃。”
朱樉站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可以这么理解:把电报发送的每个字当金子花,每个字都是钱。”
杨宪没说话。
一百字。
他在凤阳待了五天,经手的线索、证据、推理,堆起来能写满一本奏章。他要在一百个字里把这一切讲清楚,还要让皇帝做出他需要的决定。
朱樉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京城那边,我父皇等着呢,杨大人想好了没?”
杨宪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三殿下,借一张纸,一支炭笔。”
朱棡递过去。
杨宪接过纸笔,走到佛塔台阶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写,而是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没人催他。朱棡倚着装置旁边的木架,翻着密码本,像是在复习。朱樉坐回石阶,灌了一口凉水,难得地没有说话。他偶尔瞟一眼杨宪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打人时磕破的指关节。
炭笔落下去了。
杨宪写得很快,一口气没停。写完之后,他自己从头默读了一遍。
将近三百字。
他摇了摇头,把纸翻过来,重新写。
第二版删掉了所有证据罗列,只保留结论。孙管事之死的推理过程砍了,只留“关键人证被灭口”六个字。恒丰号的账目细节砍了,只留“粮商操纵粮价、非法兼并”。知府的消极应对也砍了,赵同知三年来编织的利益网也砍了——
他停笔,数了一下。一百五十字。还是长。
朱樉在旁边偷瞄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要不再精简精简”,被朱棡一个眼神按住了。
杨宪把第二版也划了。
他盯着被炭灰涂得乱七八糟的纸面,手指攥着炭笔,指尖微微发白。
删什么?
每一个字都是他拿命换来的线索。删证据,皇帝凭什么信?删结论,发这条消息有什么意义?删过程,皇帝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夸大其词?
但一百个字就是一百个字。按个什么中继站的蓄电池不认识自己这个中书左丞的官印。
杨宪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翻到纸的最后一块空白处,炭笔落下去。……
院子里的其他人,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杨宪和朱棡的对话。
一开始没人听懂。什么编码,什么中继站,什么信号放大,那些词从三殿下嘴里蹦出来,跟听天书没区别。
但有几个关键词,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发送。”
“京城。”
“父皇。”
这几个词拼到一起,意思就非常清楚了。
赵同知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盯着那台装置,又看了看从佛塔顶上垂下来的铜线,再看看杨宪正在低头写字的侧脸,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盯着杨宪在纸上写了划、划了又写,觉得自己像被人拎着脖子在水面上上下下按,每一次落笔是按下去,每一次划掉是提起来。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最终没被划掉的每一个字,都是捅向自己的刀。
最可怕的是,他连刀上写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头去看知府周平安。
知府没看他。知府的眼珠子定在杨宪手指上,瞪得滚圆,一脸的难以置信,嘴巴半张着,像一条被人拎出水面的鲶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谁也没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
杨宪写完了。
他站起来,走回装置旁边,把纸递给朱棡。
朱棡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
院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朱棡的脸上,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哪怕一丝线索。
朱棡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放下,说了两个字:“可以。”
杨宪点头。
朱棡从怀里取出那本密码本,翻开,左手按住杨宪的终稿,右手拿过另一支炭笔。他把纸面上的字逐个对照密码本,在每个字旁边标注对应的长短音符号。
短的画一个点,长的画一条横。
一个字一个字地标。
标完了,他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标注,确认无误后,把纸固定在装置旁边的一块木板上。
然后他坐到装置正前方。
“开始摇。”
旁边的护卫握住手摇发电手柄,匀速转动。齿轮咬合,嗡嗡声从装置内部响起来,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朱棡左手按住标注好的长短音序列,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铜键。
滴。
短促的一声,铜触点闭合又弹开。
滴答。
答。
滴滴。
节奏不快,但稳得像是拿尺子量过。朱棡的手指在铜键上起落,每一次按下去的时长、每一次抬起来的间隔,都像是演练过一百遍。
滴、滴答、答答、滴。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到极点的院子里,轻反而比响更穿透。它从装置里出来,沿着铜线爬上佛塔顶的天线,然后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杨宪站在最近的位置,表情平静。他已经见过这东西的演示。
院子里其他人没见过。
离得最近的几个衙役先反应过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衙役侧过头,压着嗓子问身边的老卒:“这声音……真能传到京城?”
老卒没回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当了十几年兵,见过旌旗蔽日的沙场,见过烽火连天的边关,但没见过这种东西。
不用快马,不用信使,不用驿站。
就这么滴答滴答几下,京城就知道了?
……
克番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刚才朱棡和杨宪的对话,他只能听懂一小部分,但他认识节奏,认识规律。那些滴答声不是随机的,它们有序,有结构,有重复的模式。
克番会好几种语言。他立刻就抓住了这套东西的本质,跟旗语差不多,只不过用的不是旗子,是声音。
但旗语要人眼看得见。
这玩意儿……直接到京城!
克番认知中最快的通讯方式是烽火台。但烽火台只能传一个信息:有敌人来了。不能传别的。眼前这台东西,传的是字。一个一个的字。想传什么就传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罗马时,听教堂的修士们讲过,罗马帝国之所以能统治地中海沿岸那么多年,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军团,二是道路。军团负责打下来,道路负责管得住。因为有路,罗马的命令才能传到每一个行省。
可即便是罗马大道,一封急信从罗马到不列颠尼亚,也要走上一个月。
而这个东西,从刚才两人的对话来看,京城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克番忽然伸出手,在旁边沈老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沈老兄“嘶”了一声,差点叫出来,偏头瞪他:“你干什么?”
“疼吗?”
“废话!”
“那就不是做梦。”克番松了手,转回去继续盯着那台装置。
沈老兄揉着胳膊,咬牙切齿:“你要确认做不做梦,掐你自己。”
“我怕疼。”克番头也不回,语气很认真。
沈老兄翻了个白眼:“我也怕疼。”
克番没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朱棡的手指上,盯着那根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在铜键上,耳朵里全是滴答声。
他开始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在心里写下第一句话:
“在东方帝国的一座古老佛塔之下,我亲眼见证了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发明。”
不,不对。太平淡了。他划掉,重新来。
“如果马可波罗再世,他一定会为自己当年的游记感到羞愧,因为他只记录了黄金与丝绸,却从未见过真正值得记录的东西。”
克番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觉得还是不够好,但先记下来,回头再改。
“老沈。”
“又怎么了。”
“那东西,真能做到?从这里到京城,不用人跑?”
沈老兄没吭声。
克番扭过头看他。
沈老兄的表情跟他差不多,嘴抿着,眉头拧着,也在看那台装置。
“你问我?”沈老兄反问,“我又不是造这东西的。”
“你在这边待得久,你见多识广。”
“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个。”沈老兄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但你想想……这玩意儿如果是真的,朝廷用它管沿海的卫所,管边关的军情,管各地的粮仓税银……”
他没往下说。
克番接住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但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这东西一旦铺开,不只是快。它意味着一个皇帝可以绕过所有中间人,直接知道帝国每一个角落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中间人。
包括一些靠信息差活着的人。
沈老兄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回那台装置上。
……
滴答声停了。
朱棡的手指离开铜键,在半空中顿了一息,然后放下。
“发完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几声轻响。
“等回信。”
杨宪开口:“要等多久?”
“京城那边有人日夜守着接收端。收到之后先译码,再呈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朱棡想了想,“一炷香之内会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