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千里传旨!
“凤阳的赈灾银粮,已经拨下去了三批。”
东暖阁里,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折,抬头看向朱标。
“可下面报上来的灾情,一批比一批重。粮食去了哪里,银子又去了哪里?”
朱标站在案边,低声道:“父皇,凤阳官员说,是因为长时间干旱,粮价上涨,百姓流离,所以赈灾才有些跟不上。”
“跟不上?”
朱元璋冷笑。
“他们倒是会找理由。雨是老天爷下的,粮价也是老天爷抬的?”
朱标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皇最近一直盯着凤阳。
那里是朱家的老家,也是大明立国的根基之一。凤阳若是出了问题,表面上只是地方官贪腐,实际上却会让天下人怀疑朝廷的根基。
那时候他只觉得李大哥说话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地把一件大事三言两语就点透。
如今站在东暖阁里,再想起这句话,味道全变了。
朱标抿了抿嘴。
“父皇放心,杨宪已经过去了。”
“杨宪查案的能力,咱放心。”朱元璋道,“可他一个人过去,凤阳那些官员未必会让他查得顺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进来,跪下道:“陛下,格物院紧急传信。”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亮了。
“老二老三他们已经完成了?”
朱标也转过身。
那内侍双手捧着一个小木盒,低头道:“是从凤阳传来的,格物院已经完成译码。”
“赶紧呈上来。”
内侍起身,将木盒送到御案前。朱元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臣杨宪,奉旨调查凤阳粮商勾结白莲教,操纵粮价,非法兼并土地一案。关键人证被灭口。地方官府系统性阻挠查案,同知赵某为主犯,知府周某消极不作为。请圣裁。”
朱标看着父皇的脸色,没敢立刻询问。
朱元璋将纸页折起来,放在案上,起身走了几步。
殿内很安静。
黄袍小人已经在他脑海里跳了起来。
“反了,反了!凤阳是龙兴之地,他们也敢伸手?”
乞丐小人难得没有唱反调,抡着拳头道:“粮都敢动,地都敢抢,还拿百姓的命遮自己的屁股,打死他们!”
黄袍小人瞪了他一眼。
“你这次说得对。”
“咱什么时候说得不对?”
“你闭嘴。”
“你才闭嘴。”
两个小人吵了半句,又同时转头看向那几行字。
“今天乱凤阳。”黄袍小人道。
“明天就会乱到京城来。”乞丐小人阴着脸补了一句,“咱当年就是被这帮东西逼得吃不上饭,才造的反。现在咱坐了天下,他们又来祸害咱老家的人。”
黄袍小人难得没跟他抬杠,只是冷冷地说:“那就让他们知道,当年那个要饭的,如今坐在龙椅上。”
朱元璋停下脚步。
“好啊。”
他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厉害。
“好得很。咱的龙兴之地,竟然被这帮蛀虫啃成了这样。”
他转过身,一掌拍在御案上。
茶盏弹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旁边的一份奏折。
内侍吓了一跳,伏低了身子。
朱元璋浑然不觉,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打下这个天下,凤阳的每一寸地,是咱带着兄弟们一刀一枪拼回来的。他们吃咱的俸禄、坐咱给的官椅,倒好,拿朕的龙兴之地当自家的肉去割?”
朱标低声问:“父皇,凤阳那边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将纸页递过去。
朱标接过,只扫了几眼,神情也变了。
他早就知道凤阳的情况不会太好,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粮商勾结白莲教,操纵粮价,非法兼并土地。
这三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够地方官喝一壶。如今还加上灭口和阻挠钦差查案,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而是在地方上结党营私,架空朝廷。
朱标沉默片刻,开口道:“父皇,灭口这件事……说明凤阳的问题不只在官面上。能让人证消失的,不是寻常商贾能做到的。”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继续说。”
“杨宪的信里只提了同知和知府,但敢在钦差眼皮底下灭口,背后一定有人给他们壮胆。凤阳是龙兴之地,淮西那些老臣的庄子、铺子、佃户遍地都是。如果只处置一个同知,恐怕……”
“恐怕什么?”
朱标抬起头,迎上父皇的目光。
“恐怕割了韭菜,留了根。”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哼笑了一声。
“你倒是跟李先生学了不少。”
朱标心里一动。
“割韭菜”这个说法确实是李大哥平时挂在嘴边的,他没注意就顺嘴说了出来。
朱元璋重新坐下。
“给杨宪回信。”
内侍立刻取来纸笔。
朱元璋没有马上开口。
这东西传信快是快,可字数不能太多,不然中继站的蓄电池撑不住。他堂堂大明皇帝,给臣子下令,竟然还要算字数。
朱元璋皱了皱眉,脑子里下意识就开始精简措辞。说起来也奇怪,他当皇帝这些年,批奏折动辄洋洋洒洒写一大篇骂人的话,从来没有嫌笔墨贵。如今被一块蓄电池卡住了脖子,反倒逼着他学会了惜字如金。
他暗暗琢磨:回头得让老二老三问问李先生,这蓄电池能不能做大一些。
“奉旨,杨宪全权处置凤阳府相关官员。”
内侍落笔。
朱元璋顿了顿。
“顺藤摸瓜,彻查淮西勋贵在凤阳所有产业及涉案人员。”
朱标抬头看了父皇一眼。
这句话一出,事情就不再只是凤阳一府了。
朱元璋继续道:“京城方面,朕自会配合。查到哪里,报到哪里。”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凡有抗命、毁证、通风报信者,从重治罪。”
内侍重新落笔。
朱元璋默数了一下字数,勉强点了点头。
“送往格物院,立刻发出去。”
“遵旨。”
内侍小心接过回信,转身快步离开。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标儿。”
“儿臣在。”
“李先生的这些东西,真是改变了一切。”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乡下小院里那个总想着过安稳日子的李去疾,想起那人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半眯着眼睛,随手比画着跟自己讲各种故事的午后。
那些匪夷所思的神器,李大哥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好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再看看刚刚送来的电报。
从凤阳到应天,千里之外,一盏茶便能传信。
大哥随口教出来的那些东西,已经在改变这个天下的形状了。
这样的东西,若是铺开,大明各地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能真正瞒住父皇。
朱元璋看向他。
“咱现在越来越觉得,李先生就是老天爷派来帮咱的。”
“父皇,大哥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帮的人是皇帝……”
朱元璋哼了一声。
“他要是知道咱是皇帝,怕是立刻就要躲着咱走。”
朱标忍住笑意。他太了解自己大哥的脾气了,那是一个连出门多走两步路都嫌累的人。让他知道自己被皇帝给看重,第一反应绝不是受宠若惊,而是“完了,以后不得安生了”。
“行了。”朱元璋摆手,“你去格物院安排一下,让人日夜值守。凤阳的消息一到,咱要第一时间知道。”
“儿臣明白。”
……
与此同时,凤阳皇觉寺。
杨宪站在电报机旁,盯着那根铜线。
那根细铜线从装置里延伸出来,顺着佛塔的石壁一路攀上塔顶,消失在天线的方向。
安静。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自从朱棡发完信之后,所有人都在等。
杨宪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如果京城不回信,或者回信的内容不是他需要的,那他在凤阳做的一切全部白搭。
他是中书左丞不假,可凤阳不是他的地盘。没有皇帝的明旨授权,他在这里的处置权极其有限。
滴。
装置里传出一声清脆的滴响。
杨宪的脊背一下绷直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滴答。
朱棡脸色一变,立刻坐到装置前,拿出炭笔和白纸。
“来了。”
朱樉往前凑了凑。
“这么快?”
“别说话。”
朱棡一手拿笔,一手按住白纸,耳朵紧紧贴向装置传来的节奏。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声音持续不断。
院子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赵同知站在不远处的墙根,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知道京城传来的是什么,可他知道,这封回信是给杨宪的。
而杨宪刚才发出去的那封信里,必然有他的名字。
知府周平安也盯着装置,心里不断盘算。
杨宪若是只说粮商的事,自己或许还能以不知情应付过去。
可若是把同知衙门阻挠格物院、管事殴打皇子的事一并报上去,凤阳府衙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偷偷看了赵同知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赵同知察觉到了,嘴角抽了抽。
都这个时候了,这位知府还在想着怎么撇清自己。
一盏茶后,滴答声停了。
朱棡放下笔,低头开始译码。
朱棡放下笔,低头开始译码。
他左手按住刚才速记的长短音符号,右手翻着密码本,逐一比对。
一旁的朱樉忍不住凑过来:“写了什么?”
朱棡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进行翻译。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杨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轻松,慢慢又压了下去。
难道京城出了变故?
还是皇帝不愿意相信这份密报?
不对。
若是不信,便不会回信。既然回信,就说明皇帝已经做了决定。
问题只在于,决定是什么。
朱棡终于译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朱棡先扫了一眼跪在墙根处的赵同知,又扫了一眼刻意保持距离的周平安,最后目光落在杨宪身上。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声音冰冷。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