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新时代!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圣旨?
没有黄绢。
没有玉玺大印。
更没有宣旨太监那种拖长了调子的腔。
传旨的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沾着佛塔上蹭下来的灰,裤腿上还有刚才爬上爬下弄的土印子。这位“传旨官”手里举着纸,另一只手还搭在电报机的铜键旁边,指尖上沾着是炭灰。
这也算圣旨?
这未免有些荒唐了。
杨宪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膝盖弯下去的速度比脑子还快。当了这么多年官,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不管圣旨从哪儿来,用什么方式来,是写在黄绢上还是写在草纸上,只要那两个字出口,你就得跪。
跪晚了,是罪。
跪错了,顶多尴尬。
院子里其他人看见杨宪跪了,如梦初醒,也一个接一个地往下矮。
没有人怀疑这道圣旨的真实性。
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那台忽然响起滴答声的装置,仿佛看到那根铜线把皇帝的声音送到了这座破庙里。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道不经中书省、不过通政司、不由驿站传递的圣旨。
朱棡展开纸页。
“奉旨,杨宪全权处置凤阳府相关官员。”
杨宪低下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险些上扬,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全权处置。
四个字,就是尚方宝剑。
“顺藤摸瓜,彻查淮西勋贵在凤阳所有产业及涉案人员。”
周平安的脸色白了。
淮西勋贵。
这四个字一出来,事情就不再只是凤阳一府了。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凤阳是淮西勋贵的老巢。查淮西勋贵在凤阳的产业,等于拿着火把去炸药堆里翻,随时可能发生大爆炸。
赵同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倒。
他原以为,就算事情败露,淮西那些老勋贵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朝廷查到自己头上,多少会出手捞人。
可圣旨里明明白白写了“顺藤摸瓜”四个字。
这意味着皇帝不但知道凤阳后面站着谁,而且打定主意要从赵同知这根“藤”,一路摸到最上面那颗“瓜”。
他不是被保护的人。
他是被顺着摸的那根藤。
藤摸完了,就该砍了。
“京城方面,朕自会配合。查到哪里,报到哪里。”
朱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同知身上。
“凡有抗命、毁证、通风报信者,从重治罪。”
最后几个字落下,赵同知彻底没了力气。
从重治罪。
这四个字堵死了最后一条路。
他之前还抱着一丝侥幸。
凤阳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两天的时间,够他做很多事。
销毁账册,转移银两,甚至连夜派人给京城的靠山送信。只要消息走得够快,淮西那些老勋贵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赵同知替他们办了这么多年的事,手里捏着的东西太多,他倒了,上面的人也不干净。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不是他有多硬气,是他知道,养狗的人不会让狗死在外面,因为死狗会反咬主人。
可他万万没有算到,消息不用两天。
那台装置,滴答几下,京城就知道了。
皇帝的回信已经到了。他的靠山还不知道凤阳出事,圣旨就已经砸在他脑袋上了。
两天的窗口,被那台装置压成了一炷香。
赵同知的膝盖跪在地上,裤子被石板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个。他在想另一件事。
“顺藤摸瓜”。
皇帝用了这四个字。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清楚凤阳的水有多深。甚至可能在杨宪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派杨宪来查案,派皇子来建塔,两手一起落,一明一暗。杨宪是明面上的刀,皇子是暗处的眼。
他就是那根被选中的藤。
皇帝要的是顺着他这根藤,把底下的根全刨出来。
这意味着,他不会死得很快。
但会死得很难看。
他的人生就完了。
杨宪站起身,转向自己的随从。
“拿下赵同知。”
随从立刻上前,将赵同知按住。
赵同知没有反抗。
“查封赵同知府邸,封存所有账册、书信、地契。任何人不得私取一物。”
“是。”
“连夜查抄恒丰号,抓捕粮商及所有相关人员。谁敢逃,格杀勿论。”
命令一条接一条落下。
干脆、冰冷、不容置疑。
刚才还跪满院子的衙役迅速起身,领命离去。他们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踩出一片急促的碎响,像是雨点落在屋瓦上,密而不乱。
杨宪又看向周平安。
“周大人。”
周平安的身子一僵。
“本官需要凤阳府衙全力配合。”杨宪的语气缓和下来,“希望你不要让本官失望。”
周平安喜出望外。
他听懂了杨宪话里的意思。“全力配合”四个字,就是给他留的一条活路。只要他站对位置,今天的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立即拱手。
“下官一定全力配合杨大人!凤阳府衙上下,但听调遣!”
他答得极快,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分,生怕在场的人没听清楚,尤其是两位皇子。
赵同知被两名随从按着,跪在地上,抬头看了周平安一眼。
周平安没看他。
不能看。这个时候谁跟赵同知对上眼神,谁就是同党。周平安当了十几年官,这点道理不需要人教。
赵同知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青石板。
他想笑。
一个时辰前,周平安还坐在府衙里说“本官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被他拽上了同一根绳子,两个人商量着怎么一起脱身。
现在,绳子断了。
周平安脱困了,他还被吊着。
其实赵同知并不意外。他当初拉周平安下水的时候就想过,这个人骨头软,靠得住才有鬼。只不过没想到翻脸会这么快。
杨宪看着周平安,点了点头。
他转头对朱棡道:“还请殿下继续帮本官传信京城,随时汇报进展。”
“可以。”
朱棡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手边的电报机,忽然觉得这台小小的装置,比他见过的任何兵器都要厉害。
刀剑能杀一个人。
这东西能让一个人在千里之外,连逃跑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就已经被钉死在原地。
李先生设计出这东西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它会被用在这种地方?
……
赵同知被押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两个押他的随从微微一顿,下意识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赵同知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过头,盯着杨宪。
时间临近中午,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一片明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杨宪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充满恐惧、愤怒、怨恨的脸,但没想到,赵同知已经平静下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太多负面情绪,更多的是一种输光一切的人特有的平静。
“杨大人,你以为拿下我就结束了?”
杨宪看着他,说道:
“你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本官比你更清楚。”
赵同知的眼皮跳了一下。
杨宪继续道:“不过你放心,他们很快就会过来陪你。”
赵同知盯了他半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一片纸烧到最后,边缘卷起来、亮了一下,就灭了。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回头,再没有看任何人。
随从押着他走出院门。
院子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克番。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炭笔尖抵住纸面,奋笔疾书。
“在这个东方帝国,我见证了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神迹。”
“它不仅能传递消息,更能传递权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报机,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听过一个商人讲罗马帝国衰败的原因。
那个商人说,罗马不是被蛮族打垮的,是被距离拖垮的。
帝国太大,皇帝的命令从罗马发出去,到了行省已经过了一个月,到了边疆可能已经过了两个月。等命令到的时候,情况早变了。
所以行省总督必须自己做主,做多了主,就不把罗马放在眼里。
这个逻辑他当时听了觉得有道理,但也没往深里想。
今天他想了。
如果罗马有这台装置呢?
如果凯撒坐在罗马城里,就能知道高卢的军团在干什么,不列颠的总督跟谁吃了饭,埃及的粮仓还剩多少麦子,不用等信使骑马跑一个月,就在他问出口的下一炷香,答案就回来了。
那罗马还会衰败吗?
克番不确定。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些靠“皇帝不知道”来贪钱的总督,靠“消息传不到”来养私兵的将军,全都活不了。
就跟刚才那个赵同知一样。
克番把这些念头压了压,挑紧要的写。
“当皇帝的旨意可以在一炷香内抵达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那些依靠距离和时间来欺瞒朝廷的官员,将再无藏身之处。”
“旧的秩序将被打破,新的时代将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