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一片空白的云南!
“三个。”
毛骧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背上压了更重的担子。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朱元璋有些难以置信:
“整个云南,三个?”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能确认联络的三个。”毛骧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至于已经失去联络的,或者已经死在路上的,臣……臣不敢算进去。”
朱元璋盯着毛骧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
毛骧没有接话。
这个时候,实诚不是好事,撒谎更不是好事。他只能跪在那里,等着皇帝下一句话落下来。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到东墙的舆图上。那片标注着“云南”的空白区域,没有因为毛骧的话变得更清楚,反而显得更大了,像是一块巨大的伤疤,横在大明的西南方。
“三个人。”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分别在什么地方?”
“一个在石门关方向,一个在普安路,还有一个在乌撒路。”毛骧答得很快,这些信息他早已烂熟于心。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不进腹地?昆明、大理那些地方呢?”
毛骧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不是他们不想进去。”
他顿了一下。
“是进不去。”
“说。”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
“入滇三路,大多是险峻栈道。”毛骧组织着语言,“路窄,山高,沿途还有瘴气。那些探子走到石门关、普安路一带,已经是拼了命。再往里走,十个里面活不下来一个。”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瘴气的毒那么厉害?”
“能毒死人。”毛骧的声音更低了,“而且死得很快。”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多快?”
“有的人走进去三五日,便开始发热。”毛骧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恐惧,“先是头疼,疼得像是有人在脑袋里敲钉子。接着浑身发冷,冷得盖三床被子都不管用。再然后,人就站不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朱元璋追问。
但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运气好的,熬几日能活,但从此落下病根,隔三差五就要犯。”毛骧咽了口唾沫,“运气不好的,半夜就没了。天亮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杨宪之前说云南瘴气重,朱元璋以为只是山地湿热,容易让人生病,就像江南的梅雨季,难受是难受,但不至于要命。
如今听毛骧的说法,这东西根本不是让人难受那么简单。
而是大军还没见到敌人,便先倒下一片。
朱元璋缓缓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怕敌人强,也不怕路远。只要能看见,能摸到,能算清楚,便总有办法对付。
可云南的问题是,敌人还没出现,路和瘴气已经先摆在了大明面前。
这不是打仗。
这是在跟天斗。
“还有什么困难?”朱元璋的声音带着疲惫。
“人。”
毛骧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云南腹地不是没有人管,而是各处都有自己的规矩。大理段氏、乌撒、乌蒙,还有许多世袭土司,朝廷的命令到了那里,能不能落地,要看他们愿不愿意接。”
朱元璋看了一眼舆图,那些土司的名字在图上只是几个模糊的标注:“他们不是梁王的属下?”
“名义上是。”
“名义上?”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梁王能调动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是属下。”毛骧小心翼翼地解释,“梁王调不动的时候,他们就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这些地方的人,大多是土着,不是军卫,梁王很难直接统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那些村寨,对外人的防备心极重。陌生人进了村寨,口音、衣服、吃饭的方式,只要有一样不对,就会被看出来。”
朱元璋冷笑一声:“怎么看出来?”
“陛下,臣给您讲个例子。”毛骧抬起头,“有一个密探,是臣亲自挑选的,能说云南的三种方言,还会一些番语。他曾进入一处村寨,前后只住了两日,便被人问是不是从外面来的。”
“他怎么答?”
“他说自己是走亲戚。”
“然后?”
“当地人问他亲戚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一寨,家里有几口人,祖上三代做什么。”毛骧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们没有提前给他编身份码?”
“编了。”
“编得不好?”
“编得太好。”
毛骧这四个字说出来,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说得十分周全,家里几口人,祖上是做什么的,连那个亲戚家的狗叫什么名字都说出来了。”毛骧苦笑道,“结果当地人觉得他不像普通人,反而更可疑。普通人走亲戚,哪有把对方家底背得这么清楚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朱元璋低声道。
“连夜离开了村寨。”
“活着出来了?”
“出来了。”毛骧道,“但带进去的东西和留下的身份,全都不能用了。那个村寨现在对外人的防备更重,臣听说他们甚至专门派人在路口盯着,看有没有陌生面孔。”
朱元璋盯着舆图,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若是在中原,一个外地人进城,找个客栈,买些东西,雇辆车,过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有人注意。就算有人注意,也不会刨根问底。
云南不一样。
那里的每个村寨,有自己的血缘、语言、规矩。外来人不是走进去就能藏起来,而是只要走进去,便会被所有人记住,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想不被看见都难。
“还有其他困难吗?”朱元璋问。
“语言也是难处。官话在云南没有根基。”毛骧摇了摇头,“各地通行的都是土语,还有一些带着蒙古、波斯影响的番语。探子若不会当地话,只要开口,身份便露了。就算会说几句,口音稍微不对,当地人也能听出来。”
朱元璋抬眼,死死盯着毛骧:“那就让他们学。”
“他们学过。”
“多久能学会?”
“看地方。”毛骧答道,“简单的日常话,比如买东西、问路,几个月能学个大概。可若要在村寨里跟人说家常,听懂他们互相打趣,分辨一句话到底是在问路,还是在套话……”
他停了一下。
“没几年不成。”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几个月?
他等得起,云南那边未必等得起。
几年?
那就更不用说了。
王祎已经死了,尸体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北元使者还在云南搅动人心,梁王刚杀了大明使臣,正是最嚣张的时候。朝廷连敌人手里有多少兵、粮食存在哪里、哪些土司愿意倒向大明都不知道。
要是直接开战,那和闭着眼睛往山上撞没区别。
“那三个探子。”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会说当地话吗?”
“只能说一些。”
“能不能进村寨?”
“不能深入。”
“能不能摸清土司之间的关系?”
“只能从商旅、逃户和路上遇到的人口中拼凑。”
朱元璋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拼凑?”
“是。”
毛骧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这是目前能收到的零散消息。石门关方向,主要记下了道路和水源,哪里能过马车,哪里只能走人。普安路那边,探子确认有几处地方长期向梁王输送粮食,但具体是哪些土司在运,运多少,他查不出来。乌撒路传回来的消息最多,但也最乱,只知道乌撒、乌蒙之间并不和睦,去年还因为一块地打过一仗,可具体谁听谁的,谁跟梁王关系好,谁跟北元有来往,尚未查清。”
朱元璋接过文书,翻开第一页。
某处有水。
某处断桥,需绕行三十里。
某个寨子不接外客,见生人就放狗。
某条路七月之后不能走,有山洪。
还有几句关于土司的记录,写得模棱两可,连名字都没有,只能用“乌撒某部”“乌蒙某寨”这样的字眼代替。
朱元璋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脸色越难看。
这份文书一共只有七页。
七页纸,要应付整个云南。
朱元璋看了半晌,抬头道:“这就是都尉府多年经营的结果?”
毛骧猛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无能。”
朱元璋本来想骂。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知道毛骧不是在推脱。
云南不是京城。
都尉府的人可以查贪官,可以盯勋贵,可以在夜里破门抓人,可以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
但让他们穿着当地人的衣服,学着当地人的话,钻进陌生的山寨里,天天担心被人看出破绽,随时可能被一句话、一个眼神出卖……
那不是一回事。
三个能活着传回消息的人,已经不算少了。
“起来吧。”朱元璋道。
毛骧愣了一下,才慢慢起身,但依然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
“咱没有怪你。”朱元璋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咱是在怪咱自己。”
这句话让毛骧浑身一震。
皇帝很少说自己不知道,更少说自己做错了。
可今日从凤阳案到云南,朱元璋已经连续两次撞上同一个问题。
不是没有兵。
也不是没有银子。
是他看不见。
看不见,便不能判断。
不能判断,便只能靠脾气做决定,靠经验去赌,靠运气去撞。
那不是皇帝的威严。
那是拿大明的国力,赌一口气。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毛骧:“商人呢?能不能派探子以商人的身份进去?”
“已经试过。”
“结果?”
“云南商路如今并不通畅,外来的商人很显眼。”毛骧小心翼翼地答道,“若只是经过,买点土产就走,问题不大。可探子必须停下来打听消息,一旦在同一个地方逗留久了,就会有人怀疑货从哪里来,要卖给谁,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老在这里转悠。”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商人身份越像,问得越多,越容易露馅。因为真正的商人,只关心买卖,不关心土司对大明什么态度。”
朱元璋翻了翻手里的文书,声音平静:“那僧侣呢?咱听说佛教在云南势大,僧侣的身份应该不会受刁难。”
“也试过。确实如此。”毛骧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犹豫,“僧侣进寨,通常会受到优待。有些地方的人甚至愿意给他们吃的住的,还会请他们念经祈福。”
朱元璋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不是很好?”
“可是……”毛骧苦笑,“当地对外来者十分防备,就算是从外面来的僧侣,只要多问两句村寨里的事,问谁家跟谁家有恩怨,问土司之间的关系,立刻就会有人盯着。僧侣应该只管念经,不该管这些。一管,就不像僧侣了。”
朱元璋把文书重重放回案上。
商人不行。
僧侣也不行。
军队进不去。
官员进不去。
探子也藏不住。
整个云南,就像是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大山,朱元璋站在山外,连山有多高、路有多远都看不清,却要指挥大军往里冲。